李敢靠在椅背上,微闭着双眼,听着周围那些粗鄙却鲜活的谈笑声。
“听说了没?北边那黑沼泽的通臂猿神,被咱们西山真君一刀给劈了,那血流得,把落雁谷都给淹了。”
“这算啥?俺在城里的表哥说,真君老爷在京城外头,连大洪的国运都给接住了,一个人追着四个抱丹老祖砍!”
“真君老爷威武,有他在,咱们这清平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攻不破。”
听着这些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吹嘘,李敢的嘴角笑意更浓了。
这种被人当成茶余饭后谈资,却又饱含着最朴素信仰的感觉,比那高坐神坛受人跪拜,要有趣得多。
就在李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酒肆的另一头传来。
这声音极大,直接压过了满屋子的喧嚣,连李敢桌子上的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老东西,吃白食吃到咱们老拐酒肆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地方是谁罩着的!”
一声粗暴的怒喝响起。
李敢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在靠近后厨的一个角落里。
三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着血关中期修为的打手,正围着一张桌子。
其中一个打手,正一脚踹翻了一条长凳。
而在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看起来极其落魄的中年文士。
这文士看着约莫四十来岁,头发像是几个月没洗过一样,乱蓬蓬地打着结,用一根破布条随便扎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衫,上面满是油污和酒渍,脚上的鞋子甚至还破了个洞,露出大脚趾。
最引人注目的是。
面对这三个凶神恶煞的打手,面对那即将落到自己脸上的拳头。
这落魄文士竟然……连头都没抬。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护着面前的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正慢条斯理、却又极其专注地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
“吧嗒,吧嗒……”
他咀嚼得很认真,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嘴里这片牛肉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娘的,还吃?!”
领头的打手见这老汉完全无视了自己,顿时怒火中烧。
他猛地抡起那沙包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地朝着老汉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出了气血的爆鸣声。
周围的食客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这一拳下去,这瘦弱的老头怕是颈椎都要被打断了。
然而。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老汉挨了这一记重拳,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脑袋微微向前倾了一分,但手中的筷子却稳如泰山,再次夹起了一片牛肉。
他一边嚼,一边皱起了眉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柴了……这火候不对啊。”
老汉摇了摇头,似乎对这盘牛肉极其不满。
“筋膜没炖烂,香料也只入在表皮。这肉质太松散,毫无嚼劲。”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沧桑与嫌弃。
“比起当年在东海之滨,生嚼的那条万年老黑龙的龙肝……这味道,差得太远了。简直是如同嚼蜡。”
静。
酒肆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食客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老疯子在说什么胡话?”
“龙肝,还万年老黑龙,他是不是饿出幻觉了?”
那三个打手也是一愣,随即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妈的,是个疯子,给老子打,打断他的腿,扔出去。”
领头的打手怒吼一声,三人齐齐动手。
“砰!砰!啪!”
拳头、鞭腿、甚至是随手抄起的长条板凳,如同雨点般落在了那落魄文士的身上。
他们是下了死手,每一击都带着血关武夫的暗劲。
可是……
那老汉就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任由他们怎么打,他就是死死地护着那盘牛肉,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这酒也不行,酸涩辣口,一点灵韵都没有。”
“要是能有当年西王母那池子里的琼浆玉液漱漱口就好了……”
“咔嚓!”
一个打手用力过猛,手中的长条板凳砸在老汉的肩膀上,板凳竟然从中间硬生生地折断了。
而老汉,连一层皮都没破。
甚至连他那件破破烂烂的儒衫,都没有被这股劲力撕裂哪怕一道口子。
“见鬼了……”
三个打手气喘吁吁地停下手,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板凳,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这老头,邪门啊。
不远处。
李敢端着那碗劣质的烧刀子,停在了唇边。
他那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眸,在这一刻,微微眯了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那些打手和食客看不出来,但李敢可是实打实的【肉身抱丹】大能。
在他的感知里。
那老汉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流转。
没有罡气护体,没有气血外放。
他就是纯粹的,用肉身在硬抗这三个血关武夫的攻击。
但是。
这并不是什么横练功夫。
李敢的眉头渐渐皱紧。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凡人,甚至不是寻常的体修。”
“他挨打的时候,力量不是被肌肉卸掉的,而是……”
李敢放下酒碗。
眉心深处。
那道刚刚融合了三条蛟龙时空法则、进阶为紫金级的恐怖神通。
【天眼·烛照光阴】!
在戏神命格的伪装下,悄无声息地,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破妄。追溯。”
李敢在心中低喝一声。
“嗡——!”
只一瞬间。
李敢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那嘈杂的酒肆,那些惊恐的人群,统统在他的视野中淡去。
他的视线,穿透了虚妄,直接落在了那个还在嚼着牛肉的落魄文士身上。
“这……”
李敢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他的天眼之下。
这世间万物,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甚至是一草一木,都有一条条代表着因果、过去与未来的“线”缠绕在身上。
就像之前的顾清辞,李敢能顺着他的因果线,看到三十年后的那场神魔末日。
可是现在。
在这个老汉的身上。
李敢没有看到任何因果线!
他的过去,是一片绝对的【混沌】!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就像是这天地间突然多出来的一个bug!
李敢不信邪,强行催动紫金天丹的法力,将天眼的追溯之力提升到了极致。
“咔嚓咔嚓……”
李敢的识海中传来了摩擦声。
终于。
那层包裹着老汉的混沌迷雾,被天眼神光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裂缝。
“轰——!!!”
在撕开裂缝的刹那。
李敢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柄从太古洪荒劈来的绝世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在老汉那具看似瘦弱、邋遢的肉身皮囊之下。
李敢看到的,不是五脏六腑,也不是经脉气血。
而是……
一团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的……【规则】!
那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最古老,最威严的两种规则。
【理】!
与【法】!
在那团极致压缩的规则光辉中。
一头庞大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远古凶兽虚影,正静静地蛰伏着。
它形似猛虎,却生有龙角。
它浑身披着犹如黑金浇筑的鳞甲,不怒自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明辨是非、镇压诸天邪祟、主宰世间刑狱”的无上正气与古老神威!
上古瑞兽,龙之第七子!
【狴犴】!!!
“嘶——”
李敢猛地闭上天眼,切断了探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是你。”
李敢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顾清辞所说的,那个扭曲了西山外围天地磁场,连大阵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怖蛰伏者。”
“竟然……就是这个吃霸王餐的老叫花子?”
一尊活生生的,代表着上古刑狱与公理的纯血古神!
它没有像其他古神那样到处圈地吃人,反而化作了一个落魄文士,跑到这难民镇上,为了一盘酱牛肉被几个地痞流氓按在地上锤?
这是什么离谱的戏码?
“失忆了,还是在……游戏红尘?”
李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情。
他看着那三个还准备去厨房拿菜刀的打手,又看了看那个依旧在执着地嚼着最后一块牛肉的“狴犴”。
李敢的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充满趣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
“既然你喜欢这人间的烟火。”
“那我这个西山的地主,就来会会你这尊上古的‘理法’真神。”
“啪。”
李敢从怀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清脆的银子撞击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敢站起身。
他没有释放任何杀气,依旧是那个落魄游侠的模样。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角落里。
伸出手,将那锭银子拍在那几个打手面前的桌子上。
“几位兄弟,消消气。”
李敢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这位老先生的酒肉钱,还有那条板凳的钱。”
“我李某人,替他给了。”
说着,他转过头。
无视了那三个打手惊愕的目光。
李敢直接在那个落魄文士的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手腕一翻,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封着红泥、散发着淡淡灵韵的精致玉葫芦。
那是西山特产,用极品灵泉和龙牙米酿造的——【龙牙米酒】。
“老先生。”
李敢拔开葫芦塞。
一股醇厚到了极点,混合着纯正灵气与浓郁米香的酒味,瞬间溢满了整个酒肆。
李敢看着对面的老汉,笑得意味深长。
“这肉虽然柴了点。”
“但我这壶酒,可是这世上一等一的好东西。”
“敢问老先生……”
“可愿赏脸,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