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这内院,平时连护卫都不让进,您咋带个乞丐回来了?”
“不得无礼。”
李敢走到石桌主位坐下,淡淡地瞥了长子一眼。
“这是为父在山下新结识的……老毕。从今日起,他便在咱家住下了。”
“老毕,坐,这肉管够。”
李敢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好勒好勒,东家局气。”
老毕也不客气,衣摆一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他那一双眼睛根本没看李元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盆炖肉上。
也不拿筷子,直接伸出那双脏兮兮的、如同枯树枝般的手,一把抓起那根足有大腿粗的带骨肉。
“嗷呜。”
一口咬下,那堪比精钢的金甲豪猪肉,在老毕那只剩几颗黄牙的嘴里,就像是嫩豆腐一样,连皮带骨,直接被咬下了一大块。
“嘎嘣嘎嘣……”
骨头被嚼碎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李元松看呆了。
他可是知道这金甲豪猪的骨头有多硬,就算是先天武夫用刀砍,也得砍出白印子。
这老头,就这么当糖豆嚼了?
“咕咚。”李元松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子好胜心和护食的本能被激发了。
“喂,老头,你这是饿死鬼投胎啊,这块可是俺专门给爹留的蹄筋!”
李元松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那盆里剩下的一大块好肉。
“我的,都是老夫的。”
老毕护食的动作比闪电还快,他一把将整个大铁盆抱进怀里,身子一转,直接背对着李元松。
“撒手。”
李元松怒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老毕的肩膀。
他虽然没动用真炁,但这肉身玉液、【朱子真】血脉的蛮力,一抓之下,少说也有几万斤的力道,就算是块千锤百炼的铁锭也能捏出指印来。
“这可是你先动手的啊。”
李元松心里暗自嘀咕,准备给这个不懂规矩的老叫花子一点教训。
然而。
他的手掌刚刚握紧老毕那看似瘦骨嶙峋的肩膀。
“嗡——”
一股奇妙的触感传到了李元松的掌心。
他感觉自己抓住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团……【虚无】!
那瘦弱的肩膀上,没有反震之力,也没有罡气护体,但李元松那几万斤的力道,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老毕那件破破烂烂的儒衫,都没有被捏出一丝褶皱。
“咦?”
李元松不信邪,深吸一口气,手臂上青筋暴起,十指猛地发力。
“给俺……起!”
他想要把这老头提起来。
“咯吱……”
李元松脚下的青石板因为承受不住他爆发的力量,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可是。
坐在石凳上的老毕,纹丝不动。
他依旧在那儿“吧嗒吧嗒”地啃着肉,连嚼肉的频率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仿佛肩膀上那只足以生撕虎豹的大手,只是一只落在他身上的苍蝇。
“太柴了,这猪肯定没骟过,一股子骚味……”
老毕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完全无视了身后已经涨红了脸、憋足了劲的李元松。
“大哥,你在干什么?”
一旁,刚从账房出来的李元楠,手里拿着紫金算盘,看到这一幕,惊讶地张大了嘴。
他可是知道自家大哥那把子力气有多变态的。
“邪门了,这老头是铁打的吗?”
李元松松开手,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怀疑人生。
“铁打的?就算是首山赤铜打的,大哥你也能捏变形了吧。”
李元柏也从偏房走了出来,肩头的小青龙嘶嘶吐信,一双龙眼警惕地盯着那个胡吃海塞的老头。
李敢端着茶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阻止。
他看着老毕。
这具躯壳,已经彻底褪去了凡俗的定义。它不修法力,不聚真元,但它本身,就是这天地间最坚固的一道【律法】。
“法”立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万法不破,万力难伤。
这才是真正的……金刚不坏。
“嗝……”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大盆足有几十斤的妖兽肉,连汤带骨头,被老毕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打了个长长饱嗝,随意地将油腻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两把。
然后。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李敢。
不,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李敢所坐的那张太师椅旁边的空地。
“小子,肉吃饱了。老夫该找个地儿打盹了。”
老毕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李敢身侧。
这地方,是整个李家大宅,乃至整个西山神庙阵法中枢里,【司法天神】浩然正气与香火愿力最为浓郁、最为核心的节点。
老毕就像是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猫窝的老猫。
他也不嫌地上凉。
“噗通”一声。
直接就在李敢的脚边,那张太师椅的右侧,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呼噜噜……”
闭上眼,不过三息的功夫。
震天响的呼噜声,便在这静谧的内院里响了起来。
随着他的呼吸。
那些从神庙大殿溢散过来的,纯粹到了极点、带着淡淡紫金色的香火愿力,仿佛受到了一股无形的牵引。
它们化作丝丝缕缕的光带,如同温柔的母亲安抚受伤的孩子一般,缓缓地钻入了老毕的七窍之中。
在那香火的滋养下。
老毕那千疮百孔的古神之魂,似乎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呻吟。
他睡得更沉了。
李家三兄弟面面相觑。
“爹,这……”
李元楠拨弄着算盘,满脸的肉疼。
“这老家伙,不仅白吃白喝,他还……他还在蹭咱们家的香火?”
“这香火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底蕴啊,他这么个吸法,咱们是不是亏大了?”
李元柏则是眉头紧锁。
“爹,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异,肉身更是强得离谱。让他睡在您的中枢重地,是否太过危险?若是他心怀不轨……”
李敢静静地看着躺在脚边、睡得四仰八叉的老毕。
他伸出手,制止了儿子们的担忧。
“元楠,把你的账本收起来。这笔买卖,咱们不仅没亏,反而赚大了。”
李敢的声音平缓。
“香火这东西,聚则成神,散则化风。”
“他吸的,是那股子浩然正气。而他回报给咱们的,是这西山气运中,最为缺少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三兄弟齐声问道。
“规矩。”
李敢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屋檐,看向了那无垠的苍穹。
“大洪朝亡了,天下的规矩碎了。”
“我虽然在这西山立了阵法,聚了军民,但我这个神,终究是靠刀枪杀出来的,这规矩,是带着血的。”
“而他……”
李敢指了指脚下的老毕。
“他存在于此,这西山的风水,这大阵的运转,便冥冥中多了一层不可撼动的‘理’与‘法’。”
“有他在,这西山,便不仅仅是一个山头势力。”
“而是……”
李敢的眼中,紫金神光爆闪,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未来的……【天庭】雏形!”
这一夜。
西山无话。
但在那谁也看不见的气运之海中。
随着这尊失去了记忆的【狴犴】古神,在李敢脚边安然入睡。
这西山八百里洞天福地的气运长龙,仿佛被戴上了一套龙枷。
它不再暴躁,不再四溢。
而是变得中正,平和,威严。
万法不侵,邪祟辟易。
大争之世。
这艘名为“人族”的新船。
终于迎来了它的一块……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