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春暖花开,百花争艳,参天巨木散发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生机。
右边,却是秋风萧瑟,黄叶凋零,满地枯枝败叶,透着股子万物寂灭的死气。
一步生,一步死。
李元柏一袭青衫,正闭目盘膝坐在这生死交界的中轴线上。
他那一向清隽的面容上,此刻一半红润如玉,一半苍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还未落地,便被左边的生机化作了一株青草,随即又被右边的死气剥夺了水分,化作一撮黄土。
《草木经》,修的便是这草木一秋,生死流转。
李元柏卡在先天玉液初期已经有一段时日,底蕴早就打磨得无比扎实。
缺的,就是这一份直指大道的顿悟。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
“生并非永恒,死亦非终结。”
“生之极便是死,死之极便是生!”
李元柏在心中默默推演,他体内的水木真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在生与死之间疯狂地磨合。
“嘶——”
盘绕在他身旁的太乙青木真龙“青火”,此刻也安静地趴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它那一身青金色的龙鳞,在枯荣之气的冲刷下,一会儿变得璀璨夺目,一会儿又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在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轮回。
每一次轮回,它的龙躯便凝练一分,龙威便厚重一分。
突然。
李元柏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原本温润的黑色眸子,此刻竟然一只变成了生机盎然的翠绿,一只变成了死寂沉沉的灰白!
“一岁一枯荣。”
他长啸一声,霍然起身。
体内那原本平静如水的玉液,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海啸,疯狂地冲破了经脉的桎梏。
“轰!”
玉液中期!
“轰隆!”
玉液后期!
在这【枯荣】小径上古法则的灌注下,李元柏竟然连破两阶,直接踏入了先天玉液后期的境界。
那一身青木真炁,已经浓郁到了凝结成露水的地步。
但他并没有停止动作。
李元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生死交界处,一截插在泥土里,半截枯萎、半截发芽的雷击木。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修长的右手,握住了那截看似寻常的木头。
“我修剑道,一直苦于没有一把趁手的法剑。”
“今日,便以这星君坐化之地的枯荣神木为胎,以我这生死剑意为魂……”
“剑,来!”
“铮——!!!”
随着他一声清啸。
那截半枯半荣的木头,在他的手中爆发出一团刺目的青灰双色剑光。
木屑剥落。
一柄长约三尺,剑身一半如翠玉般晶莹,一半如朽木般黯淡的古拙法剑,赫然出世!
剑锋未开,但那股子剥夺生机与赋予造化的玄妙剑意,却直接将周围十丈内的草木斩作了虚无。
“好剑。”
李元柏手腕一挽,剑花如雨。
“吼——!”
青火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突破与喜悦,它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身躯迎风暴涨,化作一条十丈长的青木真龙,盘旋在半空之中。
李元柏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飘然而起,稳稳地落在了青火宽阔的龙首之上。
一袭青衫,手持枯荣法剑,脚踏太乙青龙。
微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与衣摆。
此时的李元柏,再无半点昔日县衙里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他目光清冷,周身剑气与龙威交织,宛若一尊从太古画卷中走出来的……
【绝世剑仙】!
“爹的刀,大开大合,镇压天下。”
李元柏轻抚剑身,目光投向星宫的出口。
“我这把剑,便替西山,斩尽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
星宫左侧,【生长】小径。
这里是一片犹如翡翠雕琢而成的竹海。
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荡着肉眼可见的绿色灵光。
老尚书王渊等六名大洪旧臣,此刻正盘膝坐在竹林深处的一口灵泉旁。
这六个老头子,在此之前,可以说是惨到了极点。
亡国之痛,一路被妖魔追杀的惊惶,加上之前为了抵抗万毒木蟾而透支了本源。
他们原本已经是气血干枯、油尽灯枯,头发掉得没剩几根,脸上满是老人斑,随时都有可能坐化。
但现在。
“这……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啊。”
王渊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正在发生蜕变的双手。
原本干瘪如鸡爪、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就像是枯树褪去老皮,纷纷脱落。
里面露出的,竟然是紧致、红润,充满了生机的全新血肉。
不仅仅是他。
其余五名老臣,也都在经历着这等“返老还童”般的奇迹。
这【生长】小径里的灵气,乃是最纯正的木德星君本源,最擅长的就是修补根基,延年益寿。
“嘎巴,嘎巴……”
六人体内传来一阵阵骨骼重塑的脆响。
那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那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处迅速转黑。
那原本因为早年征战和朝堂倾轧留下的无数暗伤,那些郁结在五脏六腑里的毒素与淤血,全都被这股霸道的生机硬生生地给洗刷、逼出了体外。
“扑通。”
一位曾经掌管刑部的老侍郎,感受到体内那重新奔腾如海的法力,激动得热泪盈眶。
“活了,老夫竟然又活过来了。”
他摸着自己重新长出的黑胡须,感受着那重新稳固在凝丹中期、甚至隐隐有所精进的修为,声音都在发抖。
“这等造化,就算是当年大洪鼎盛时期的皇家宝库里,也找不出这等延寿的神药啊。”
王渊也是眼眶通红。
他站起身,感受着这具仿佛回到了四十岁壮年时期的强健体魄。
至少延寿了三百年!
这不仅仅是寿命的增加,更是对他们这些残躯败体的重塑。
“列祖列宗在上。”
王渊抬起头,看向竹林外那隐隐约约的星宫大殿。
“大洪亡了,老朽本欲以死殉国。”
“但西山真君不仅救了我等的残躯,更是赐下了这等再造之恩。”
王渊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位同样重获新生的老兄弟。
“诸位老伙计。”
“这大洪的朝堂,烂透了,没了也就没了。”
“但人族的天下,不能没。”
“西山真君胸怀广阔,不私藏造化。这等明主,这等气魄,才配在这乱世中为人族撑起一片天!”
“老夫决定了。”
王渊一撩那已经破烂不堪的紫色官袍,猛地跪了下去。
“这条捡回来的命,这多出来的三百年寿数。”
“老夫便卖给西山了!”
“我等愿追随王兄,赴汤蹈火,为西山效死。”
其余五名老臣,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震竹林。
他们是老臣,是人精。
他们太清楚,在这吃人的乱世,能遇到一个不贪婪、有底线、且实力通天的靠山,是何等的幸运。
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
这西山,便是他们这群大洪孤臣,最后的归宿!
……
星宫入口处。
那座雕刻着玄奥藤蔓的青玉大门前。
李敢倒背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算算时辰,他们也该出来了。
果然。
“轰——”
右侧小径的青色雾气猛地破开。
一声清越的龙吟响彻星宫。
只见一条十丈长的青色真龙,载着一袭青衫的李元柏,如同一道惊鸿般飞驰而出。
李元柏手持半枯半荣的法剑,脚踏龙首,从半空中飘然而落。
“爹。”
李元柏收起法剑,青火也乖顺地化作玉镯盘回他的手腕。
他走到李敢面前,躬身一礼,那股子凝丹之下几无敌手的锋锐剑气,在李敢面前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玉液后期,生死剑意。”
李敢上下打量了二儿子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没白来一趟。这卖相,出去巡山降魔,倒是有几分剑仙的派头了。”
“全赖父亲恩赐。”李元柏嘴角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就在父子俩说话间。
左侧的竹海中,也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六个身穿破烂紫袍,但面容却如同四十岁壮年、精神矍铄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他们身上的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修士的深沉如渊。
“王渊(赵普、孙成……)”
六名老臣走到李敢身前三步外,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最隆重的军中大礼。
“多谢真君再造之恩!”
王渊抬起头,那双不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我等前朝旧臣,已是无家可归的孤魂。蒙真君不弃,赐下天大造化。”
“自今日起,我等愿入西山,牵马坠镫。无论真君有何差遣,我等这把老骨头,定当为人族,为西山,铺路搭桥,死而后已!”
看着这六个脱胎换骨的凝丹境大修,看着他们眼中那股被重新点燃的火光。
李敢笑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西山现在不缺底层的武夫,缺的,正是这种有着丰富治理经验、又有着绝顶修为的高层基石。
有了这六个老狐狸加入。
那西山六百万流民的管理,那复杂繁琐的内政,便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了。
“诸位老大人快快请起。”
李敢上前一步,亲自将王渊扶了起来。
“大洪虽亡,但诸位的才华与骨气,不该被埋没。”
“西山正值用人之际,有诸位加入,如虎添翼。”
李敢目光扫过众人,又看了看这逐渐开始变得虚幻的【木德星宫】。
机缘已被取尽,这星宫投影的能量也耗光了,即将重新隐没于虚空之中。
“走吧。”
李敢一挥衣袖。
那辆青铜古战车再次从乾坤袋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这落星谷的风太冷了。”
“咱们……回西山。”
“回家。”
……
战车轰鸣,九龙拉扯。
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流星,冲出了即将消散的星宫,再次出现在了那满目疮痍的九州夜空之中。
李敢站在车头,狂风吹拂着他的青衫。
李元柏立于一侧,宛如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剑。
王渊等六名老臣站在后方,看着下方那妖气纵横、哀鸿遍野的大地,再看看前方那座在风雪中流转着四色神光、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巍峨西山。
他们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归属感和豪情。
“那就是西山……”
王渊喃喃自语。
“轰隆隆——”
当青铜战车穿过【四象封天大阵】的光幕,重新降临在西山地界时。
迎接他们的。
不是外头的冰冷死寂。
而是……
扑面而来的,带着浓郁灵气的肉香。
那是李元松带着伙房,熬了整整一宿的大骨头汤。
是山脚下,数十万流民在热火朝天地修筑城墙时,喊出的雄浑号子声。
更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让人感到安心的……【烟火气】。
“爹,您回来了!”
李元松光着膀子,举着个大铁勺,站在神庙前的广场上,咧着大嘴傻笑。
李敢从战车上跃下。
他踩在西山那已经被灵气浸润得温润如玉的青石板上。
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李敢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乾坤袋,那里,装着两枚足以让这西山粮仓爆满,医馆生春的【仙种】。
他笑了。
笑得无比踏实。
“是啊。”
“回来了。”
“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