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铁锅里的浓汤,翻滚着奶白色的水花。
几根粗大的兽骨在锅底碰撞,柴火劈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地迸溅出来,在这微寒的初春清晨,平添了几分暖意。
李敢的一句“开饭”,让整个广场上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来来来,都排好队。”
“诸位老大人,你们是贵客,也是长辈,这头一碗最浓的骨髓汤,得你们先尝。”
李元松光着膀子,热气蒸腾,手里拿着那把比蒲扇还大的铁勺,舀起满满一大碗油水丰足,肉烂筋酥的骨头汤,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王渊的面前。
王渊愣住了。
他身后那五位曾经在大洪朝堂上呼风唤雨,甚至在丹鼎宗等顶级宗门面前都自持身份的老臣们,也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憨厚,甚至衣衫不整的魁梧汉子。
再看看手里那个粗糙的黄泥大碗。
没有白玉盏,没有象牙筷。
没有丝竹管弦,也没有仙娥起舞。
就在这露天的广场上,跟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的乡勇、流民蹲在一起,喝着这大锅里熬出来的肉汤?
这若是放在以前的大洪京城,简直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但此刻。
王渊双手捧着那滚烫的黄泥碗,感受着那透过粗糙碗壁传来的温度,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低头,闻了闻那股子浓郁的肉香。
香气中,夹杂着纯正的灵气,更夹杂着一股子……
踏踏实实的,活着的味道。
“好,好汤啊。”
王渊没有用勺子,而是像个干了一天农活的老农一样,直接端起大碗,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大口。
“咕咚。”
滚烫的浓汤下肚。
一股子醇厚的精气,瞬间在四肢百骸炸开。
王渊只觉得那原本因为透支生命而留下的最后一丝沉疴,在这口汤的滋养下,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老寒腿不疼了,腰背挺得更直了,甚至连那停滞在凝丹中期的修为,都隐隐有了一丝松动。
不仅是他。
赵普、孙成等几位老臣,也纷纷端起大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喝着喝着,几位老人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碗里,和着肉汤一起咽了下去。
“老大人,咋还哭了,是不是俺放盐放多了?”李元松挠了挠头,有些手足无措。
“不,不是咸了。”
王渊放下碗,用那紫袍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仰起头,看着这漫山遍野,虽然面有菜色却眼神明亮的难民和乡勇。
“是这汤里……有‘人’味儿。”
王渊转过头,看向正坐在不远处,端着个缺口瓷碗,跟李大山碰杯的李敢。
这位老尚书的心里,终于彻彻底底地,死心塌地了。
大洪朝的皇帝,坐在那高高的太极殿上,吃的是龙肝凤髓,眼里却看不见这天下的饿殍。
而这位西山真君,一刀能劈碎古神,却愿意跟这些最底层的泥腿子蹲在一起,吃这一锅杂碎汤。
“这才是天下共主的气象啊。”
王渊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随后放开了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大喝一声。
“小将军,再给老夫添一碗肉,要带筋的!”
“好嘞,管够。”
李元松咧着大嘴,手中大铁勺在锅底狠狠一抄。
连带着一块裹着颤巍巍牛筋的腿骨,混合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奶白灵汤,稳稳当当地扣进了王渊的泥碗里。
“老大人,您慢点喝,这汤里掺了火行山的赤灵芝,阳气壮着呢,喝多了夜里睡不着觉。”
王渊却是不管不顾。
这位前朝的老尚书,大洪文臣里出了名的硬骨头,此刻毫无形象地蹲在长条板凳上,一口肉,一口汤,吃得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热。
太热了。
不仅是肉汤的滚烫,更是一种属于“人”的生机,在他们这群原本行将就木的老朽体内重新点燃。
在他身旁,赵普、孙成等几位老臣,也是一样。
他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泪流满面。
大洪亡了,皇帝上吊了,他们本以为这天下只剩下妖魔的腥风血雨。
可谁能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西山,在这被世家大族鄙夷的“泥腿子”堆里,他们竟然吃到了这世上最安稳的一顿饭。
不远处的石桌旁。
李敢端着粗瓷酒碗,和父亲李大山轻轻碰了一下。
“敢子。”
李大山灌了一口烧酒,辣得一呲牙,老眼里却满是自豪地看着周遭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六百多万人,虽然看着乱哄哄的,但只要有口吃的,心就是齐的。”
“咱们西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李敢却缓缓放下了酒碗。
那一双深邃的眸子里,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流民,越过那层流转的四象光幕,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天际。
“表叔。”
李敢摇了摇头。
“站稳脚跟,还差得远。”
“六百万张嘴,六百万个心思。今天有肉吃,他们感恩戴德。若是哪天妖魔封山,粮草断绝呢?”
李大山一愣,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老鼋不是在水底种了那什么龙牙米吗,还能饿着他们?”
李敢叹了口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靠老鼋一条龙,养不活六百万人。”
“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无缘无故的施舍,养出来的不是道兵,而是只会张嘴等喂的巨婴。”
他站起身,一袭青衫在初春的晨风中微微摆动。
“这西山,既然成了我李家的道场,成了这乱世里唯一的方舟。”
“那就得有……规矩。”
“不仅是杀伐的规矩,还得有……生生不息的规矩。”
……
半个时辰后。
神庙后殿,中枢密室。
这里的气机,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作水滴的紫金香火气,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聚灵道纹,将这方寸之地打造得如同仙家洞府。
李敢盘膝坐在暖玉云床之上。
下首,依次坐着西山如今的核心骨干。
前朝老尚书王渊,阵道大宗师顾清辞,画中仙苏青舟,天剑门主莫问天、药尊者、拓跋雄等,以及李家三兄弟。
这些人,随便拎出去一个,都是能在这乱世中割据一方的霸主。
但此刻,他们皆是屏气凝神,恭敬地看着主位上的李敢。
“真君,您召我等前来,可是为了这六百万流民的安置之法?”
王渊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眼便看出了李敢的忧虑。
他拱了拱手,沉声道。
“老朽这几日也盘算过。流民虽多,但大多是未经开化的凡俗。若要长治久安,必须编户齐民,设农官,分田地,定下税赋法度。”
“王老大人所言极是。”
顾清辞也附和道。
“这六百万人若是闲散在阵内,不仅容易滋生事端,还会让西山的地脉气机变得驳杂。”
“必须将他们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安置在不同的辅阵节点上,让他们劳作的同时,顺便温养阵法。”
众人纷纷点头。
这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李敢却只是淡淡一笑。
“诸位说的,是人间的法子。”
李敢目光扫过众人。
“但在这群魔乱舞的大争之世,人间的法子,不够快,也不够狠。”
“寻常的开荒种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等不起。”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摊开。
“嗡——”
两团璀璨到了极点,散发着无穷造化生机的光团,毫无征兆地在密室中升腾而起。
左边一团,是一颗晶莹剔透,犹如极品黄玉雕琢而成的【谷粒】。
它一出现,密室内的地砖缝隙里,竟然肉眼可见地钻出了一丝丝绿色的苔藓,仿佛只要有土,它就能让万物复苏。
右边一团,则是一片散发着九彩霞光的【菩提叶】。
那叶脉之中流淌着生死人,肉白骨的无上药理,仅仅是闻上一口那散发出的异香,在场众人都觉得体内的沉疴暗伤在飞速愈合。
“这……这是?!”
一旁的药尊者见此,瞪大了眼。
就连见多识广的王渊,也是倒吸一口冷气,胡子都在哆嗦。
“这等造化之气……莫非是那【木德星宫】里最核心的仙种?”
“不错。”
李敢微微颔首,眼神平静。
“这颗黄玉谷粒,乃是【农神仙种】。这片九彩菩提,乃是【药师仙种】。”
“有了这两样东西,西山的泥土便能化作灵田,凡草便能点化为仙药。”
此言一出,李元楠那个小财神激动得算盘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直冒金光。
“爹,那还等啥?”
“赶紧种下去啊,有了这俩宝贝,咱们西山就是这天下最大的粮仓和药铺,那些宗门世家还不得求着拿道器来换咱们的米?”
“种不下去的。”
没等李敢开口,顾清辞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死死盯着那两枚仙种,眼中既是狂热又是惋惜。
“三公子,这可是仙家本源。”
“其蕴含的造化之力太强,若是直接埋入土中,咱们西山的地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的爆发,只会被撑得地气逆乱,灵脉崩塌。”
“那咋办,看着金山不能挖?”李元松急了,抓耳挠腮。
“所以……”
李敢缓缓合拢手掌,将那滔天的造化生机掩盖了下去。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不可测。
甚至,隐隐透出了一股仿佛要将这方天地的规则,强行篡改的……【神性】!
“所以,我需要推演。”
“用我这西山真君的【神权】,将这两枚仙种打碎,分化出千万颗次一等的【草头神种】。”
“我要将这神道的伟力,与六百万凡人的红尘烟火,彻彻底底地……绑定在一起。”
李敢的声音,起初很低沉。
但随着他每吐出一个字,这神庙大殿内的香火愿力便如海啸般翻滚起来。
他闭上双目。
识海深处,【戏神】面具滴溜溜旋转,【水神】法印镇压江海,【猎神】图录金光万道。
在那神秘系统的规则辅助下,李敢的神魂仿佛无限拔高,脱离了肉身的束缚,站在了九天之上,俯瞰着这方圆八百里的小千世界。
他在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