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通天河畔。
风,出奇的冷。
这不是寻常的冬末倒春寒,而是一种夹杂着浓烈死气与阴煞的恶风。
风卷着江面上翻滚的白浪,狠狠地拍打在【四象封天大阵】那层流转着玄武水韵的光幕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开水门。”
一道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大阵中枢的虚空中垂落。
“轧轧轧——”
伴随着一阵沉闷机括声,那坚不可摧的四色光幕,在通天河的江面上,缓缓向两侧撕开了一道宽达百丈的豁口。
水门洞开。
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喧嚣的喊杀。
只有一股肃杀到了极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铁血军威,从西山大营内开了出来。
【荡魔军】!
这是李敢以大洪三千精锐郡兵为底子,辅以草头神种,用妖兽肉和灵泉水生生喂出来的一支百战道兵。
他们身披玄铁重甲,手持长戈,面覆冰冷的恶鬼面甲,整齐划一地列阵于江岸之上。
哪怕是呼吸,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而在江面之下,水波翻涌。
李元柏一袭青衫,脚踏百丈长的【太乙青木真龙】,率领着数百名水性极佳,觉醒了【水精】神种的【巡水司】将士,纷纷浮出水面。
但此刻,无论是荡魔军的悍卒,还是巡水司的精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江面。
那隐藏在面甲下的双眼,无一不透着令人胆寒的赤红与暴怒。
甚至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李元柏,握着那柄半枯半荣法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江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皮”。
那是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几乎将这八百里宽阔的通天河江面给彻底堵死的……干尸!
这些尸体,没有一滴血,甚至连骨髓都被某种极其阴毒的妖法给抽干了。
他们就像是一张张被风干了的薄皮,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浑浊的波涛上下起伏。
最让人揪心,也最让人愤怒的是。
这些干尸的双手,至死都死死地护在胸前。
在那干瘪如枯枝的指缝里,无一例外,都紧紧攥着一块劣质的松木牌位。
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西山真君】。
他们是听闻了西山的名号,跋山涉水,满怀着活下去的希望,拖家带口来投奔这人世间最后一片净土的流民。
可他们,死在了距离希望只有一步之遥的江面上。
“爹……”
李元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拔剑杀人的戾气,转过头,看向了岸边。
那里,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负后,正静静地站在一块临江的礁石上。
江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却没有丝毫李元柏想象中的狂暴与愤怒。
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口深井,连一丝波澜都看不见。
但只有真正了解李敢的人才知道,这位西山真君,这位主宰人间刑罚的【司法天神】,越是平静,便代表着这天地间的杀机,酝酿得越是深沉。
“捞起来。”
李敢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死人,也得有个死人的尊严。这江水太冷,别让他们在水里泡着了。我西山的土,管埋。”
“喏!”
巡水司的将士们红着眼眶,纷纷跃入冰冷的江水中,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自己熟睡的亲人一般,将那一具具干尸从水中捞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江岸的空地上。
几万具尸体,堆积如山。
那股子冲天的怨气与阴煞,几乎要将这初春的天空染成墨色。
若是放任不管,这通天河的水脉,不出三日便会被这股阴煞彻底污染,西山大阵的玄武阵眼,便会不攻自破。
这也是幕后黑手最阴毒的算计。
李敢缓缓走下礁石,来到那尸山面前。
他没有嫌弃那刺鼻的腐臭与秽气,而是蹲下身,伸出那只白玉般的手,轻轻掰开了一具干尸紧攥的手指。
那是一块被江水泡得发胀的真君木牌。
牌位上,还沾着那人生前咬破指尖,留下的一个已经发黑的血手印。
“信我者,我却未能护尔等周全。”
李敢轻轻摩挲着那块木牌,缓缓闭上了双眼。
《道经》有云:因果承负,丝毫不爽。
既然接了这万民的香火,那这万民的血债,便是他李敢的血债。
“我倒要看看,是谁,借着这几万条人命,来试探我西山的刀,还利不利。”
李敢猛地睁开双眼。
眉心正中,那道紧闭的竖痕,豁然张开。
【天眼·烛照光阴】!
这融合了三条上古蛟龙时空法则的紫金级半步神话词条,在这一刻,被李敢毫无保留地催动到了极致。
“嗡——!!!”
一道璀璨夺目的紫金神光,从李敢的天眼中喷薄而出,宛如一把撕裂时空的利剑,直直地照射在那堆积如山的干尸之上。
“破妄,追溯。”
李敢的神魂,瞬间化作一叶扁舟,逆着时间的长河,轰然而上。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的江水开始倒流,飞雪向着天空逆行。
那几万具干尸身上的阴煞之气,化作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因果丝线,在天眼神光的照耀下,迅速向着时空的上游延伸。
画面,在李敢的脑海中飞速闪烁。
他看到了。
三天前。
距离清平郡八百里外,一处名为“断头谷”的荒原。
数以十万计的流民队伍,正满怀希望地向着南方跋涉。
突然,天空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一队打着【南洪】伪朝旗号的精锐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封死了峡谷的出口。
在那大军的中央,停着一辆华丽的辇车。
辇车之上,坐着几个面容阴鸷的老者。
李敢的天眼穿透了虚妄,一眼便认出了那几人的气息。
弘农杨家、太原郭家、陈郡袁家。
那日在京城外仓皇逃窜的几位抱丹老祖的残党长老。
“把他们赶下去。”
画面中,杨家的一位长老冷酷地挥了挥手。
南洪的军队如同驱赶羊群一般,将那些手无寸铁的流民,强行赶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之中。
而在那天坑的底部。
盘踞着一头体型长达数百丈,通体紫黑,背上长满了密密麻麻,不断痛苦哀嚎的人脸的恐怖怪物。
上古邪神……【千面蜈蚣神】!
它张开那足以吞噬城池的深渊巨口,贪婪地吸食着落入坑中的流民。
它没有吃肉,而是用一种极其阴毒的法则,瞬间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精血与骨髓。
随后,那杨家的大长老拿出一张符箓,贴在那些干尸的额头,将他们抛入了直通通天河的一条地下暗河之中。
“去吧,顺着水流去西山。”
“用这几万具沾满阴煞的尸体,去污了那李敢的玄武水脉。只要西山阵法一破,我南洪百万大军,便能长驱直入,踏平西山!”
恶毒的笑声,在断头谷回荡。
“咔嚓。”
时空的画面,在李敢极度的愤怒中,轰然碎裂。
李敢的神魂退回本体,眉心的天眼缓缓闭合,但那溢散而出的一丝紫金神威,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爆鸣声。
“南洪伪朝,四大世家,还有一头极西之地的千面蜈蚣……”
李敢缓缓站起身,他将那块沾血的木牌郑重地收入怀中。
“铁柱。”
“末将在。”
赵铁柱双目赤红,单膝跪地,手中的宣花大斧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传令下去。”
李敢背负双手,眼底的杀机如同实质般流转。
“荡魔军,巡水司,回营。”
“这几万具尸体,好生安葬,立碑,入我西山英烈祠。”
“啥?”
一旁刚刚赶到的李元松,提着八百斤的钉耙,满脸的不解与焦急。
“爹,人家都把屎拉到咱们家门口了,这几万条人命的血债,难道就这么算了吗?!俺不服!”
“谁说要算了?”
李敢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性如烈火的长子。
“打阵地战,等他们集结百万大军来攻打西山?那是愚将的做派。”
“他们想用这些尸体来试探我的底线,想看看我的刀还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