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总是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慵懒。
青州府，西山。李家坳的旧院里。
那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岁的老槐树，枝叶繁茂得犹如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外头那灼人的日影切得细碎。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充斥着刀光剑影的乱世里，硬生生辟出了一方宁静的红尘天地。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随意地靠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上。
面前那张斑驳的石桌上，只放着一口缺了边角的粗瓷大碗，里头泡着西山脚下老农自家炒制的粗茶，水汽氤氲，透着一股子泥土清香。
他微微闭着双目，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听着暗桩刚刚呈递上来的北线军情。
“妖族果然底蕴不小。”
李敢缓缓睁开眼，端起粗瓷茶碗，撇了撇面上漂浮的茶叶。
在石桌的另一侧，静静地伫立着一道倩影。
是银月。
这位昔日里高高在上，统御万妖窟的狐族公主，在经历了极北冰原的生死逃亡与背叛后，那原本几欲碎裂的妖丹，在西山夺天地造化的灵药滋养下，伤势已然恢复好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双澄澈的狐狸眼，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端着茶碗的青衫男人。
在今日之前，她知晓西山真君战力通天，知晓他能手撕化神。
可直到这一刻，当她真真正正站在李敢三尺之内，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阵法阻隔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何谓“天道”。
没有灵气压迫，没有杀机外溢。
但在李敢那份”如渊如岳”的沉稳气度前，银月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九尾血脉，犹如沧海中的一粟，微渺得可怜。
她那颗曾属于太古大妖的高傲之心，在这一刻，第一次心服。
那是一种对真正的人间极道，发自神魂最深处的臣服。
“真君。”
银月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抬起，掌心之中灵光微闪。
她没有半点保留，直接献上随身藏了百年的妖庭旧图与九灵的底细。
那是一卷散发着蛮荒苍凉气息的古老羊皮卷。
羊皮卷在石桌上缓缓展开，上面用太古妖文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极北十万冰川的地脉走向，以及太古妖庭那繁复到了极点的残阵枢纽。
“这便是太古妖庭的底子。”
银月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悸动，她指着图卷最深处那一团刺目的暗金图腾。
“还有那位苏醒的圣尊，九灵的根底。”
李敢的目光落在那图腾之上，静待下文。
“九头狮子九首各承一道天地法则。”
银月咽了一口唾沫，回忆起那尊犹如太古魔神般的庞大身躯，声音微微发颤，。
“这九道法则，分别对应着天地间最极致的毁灭……风、火、雷、冰、毒、暗、光、地、金。”
九条极道，同聚一身！
这等天赋，已然超脱了寻常生灵的范畴，是真正受上个纪元天道眷顾的宠儿。
“他沉睡了十几万年，本源早已枯竭。苏醒之后，为了强行恢复实力，他丧心病狂地吞噬了被封印的昔日同袍。”银月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抹悲哀。
“他是靠吞噬同袍本源强冲到半步化神巅峰的。”
强冲！
这两个字落入李敢耳中，让他那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道经》有云：天道无常，盈科而后进。
靠着生吞活剥同类堆砌起来的修为，看似庞大无匹，实则就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万丈高楼。
“所以……”
李敢将茶碗放下，目光如炬地盯着银月。
“本体却未曾真正化神。”
“真君明鉴！”
银月重重点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正因为他吸纳了太多截然不同、甚至相互排斥的古妖本源，导致其太古血脉狂暴无序。”
“他体内那九条法则，虽然恐怖，却如同一锅沸腾的烂粥，随时处在失控的边缘。”
银月的声音愈发急促。
“这种由纯粹的野性与混乱缝合而成的怪物，最忌”规矩、理法、天道枷锁”一类的镇压之力！”
规矩。
理法。
天道枷锁。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穿透万古迷雾的闪电，瞬间在旧院的上空划过。
李敢眸光微动。
这世间万物，一饮一啄，皆是定数。
你靠着混乱与吞噬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的境界，那你的死穴，便是这天地间最不容变通的“法理”！
这话，正落在他西山中枢那位”压舱石”的命门上。
李敢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破烂儒衫，整日里在西山神庙屋檐上抠脚打盹，啃着骨头，失去了一切记忆，脑子里只剩下最纯粹的太古法理本能的……糟老头子。
那是上古法理图腾——狴犴！
是这九州天下，最懂“规矩”，最不讲情面的绝对禁忌！
“呵。”
李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随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槐树叶。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倒背双手，望向神庙的方向。
“老毕该醒醒了。”
……
半个时辰后。
西山内城，神庙中枢，议事堂。
空气沉闷得仿佛要凝结出冰渣子。
大堂正中央，那座方圆十丈的青铜沙盘上，刺目的猩红光芒犹如倒悬的血海，正从极北的版图上，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南倾泻。
议事堂定策。
西山六司主官，连同各路附庸宗门的掌教，皆是面色铁青，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那可是百万兽潮，是太古妖庭的倾巢而出！
“真君！极北兽潮来势汹汹，其锋芒不可撄！”
一名附庸宗门的长老越众而出，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西山有半步仙阵护持，四象流转，生生不息。”
众臣主张闭关死守四象大阵。
“只要咱们封死山门，凭借千万亩金穗龙牙米的底蕴，耗也能把那群只知道茹毛饮血的畜生耗死在青州府外。”
“若是主动出击，在野外与那等狂暴大妖硬碰硬，荡魔军必然死伤惨重啊！”
附议之声，在大堂内此起彼伏。
防守，永远是弱者在面对天地大劫时，最本能的选择。
然而。
李敢却否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大堂，那眼神犹如看着一群只知道将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