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冰原,风如剔骨钢刀。
天穹终年被厚重的铅灰色阴云死死捂着,不见天日。
太古妖庭废墟深处,白骨王座高悬。
“砰!”
一只巨大的金樽被狠狠砸碎在地面上,猩红的妖兽鲜血溅了满地,甚至连那万年玄冰,都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砸出了一道深坑。
九头狮子【九灵】化作金甲大汉,斜倚在王座之上。
那双燃烧着暗金色业火的重瞳里,此刻正翻滚着暴戾。
那股半步化神巅峰的极道威压,将大殿下方跪着的几头大妖压得瑟瑟发抖。
“你,再说一遍。”
下方,一头有着玉液境修为的冰熊妖王咽了一口唾沫,浑身抖如筛糠,颤巍巍地将头贴在冰面上。
“圣……圣尊息怒……”
“底下的儿郎们……闹情绪了。”
“自从那银月叛逃,西山的商路彻底断绝。”
“咱们极北原先靠着互市换来的那些个火晶炭、御寒法衣,还有……还有那【金穗龙牙米】,全都断了供。”
冰熊妖王大着胆子,声音苦涩。
“这几年,极北各族吃惯了西山运来的熟食和热粥,脾胃早就养刁了。”
“如今商路一断,圣尊又下令大军集结,让儿郎们重回冰天雪地里去茹毛饮血,互相啃食……”
“很多小妖,肠胃根本受不住生肉的腥膻,甚至有不少妖族聚在一起,暗地里生出了怨言。”
“说……说想念西山的互市,不想南下去打仗了……”
死寂。
大殿内陷入了长达十息的死寂。
“轰——”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妖气,从九灵的体内轰然炸开。
直接将那头回话的冰熊妖王掀飞了数十丈,重重砸在冰柱上,狂喷鲜血。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九灵猛地站起身来,九颗虚幻的狮子头颅在他的背后若隐若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群被圈养的两脚羊,几碗掺了泥巴的破米粥,几件破烂衣裳,竟然软了我太古妖族的脊梁?!”
“茹毛饮血不适应,肠胃受不住?!”
九灵怒极反笑。
他太古妖族生来便是天地霸主,是以万物生灵为血食的无上存在。
如今,这群极北的后裔,竟然被一个人族武夫用一口“人间的饭”,给硬生生褪去了兽性!
不仅收容了银月那个叛徒,还敢在潜移默化中,挑动他妖族内部的军心。
“好一个西山真君,好一个李敢。”
九灵一步踏下王座,眼中杀机凝聚成了利剑。
“传本圣法旨!”
“大军不再休整,即刻加速南压!”
“命【血月魔牛】、【九幽冥雀】、【玄冰飞蛇】三尊古妖,各率一路大军,给本圣兵分三路,直压青州府三关。”
“至于那些首鼠两端,还在观望贪恋西山米粮的中小妖族……”
九灵缓缓抬起右手,猛地一握。
“不愿南下者,杀!”
“念及西山者,杀!”
“全军屠刀向内,给本圣以血立威。”
“把那些软骨头统统碾碎,强征入伍。本圣要用极北的血,重新唤醒这群废物的獠牙。”
法旨一出,极北冰原彻底化作了炼狱。
那些高高在上的古妖,带着嗜血的狞笑,将屠刀挥向了曾经的同族。
一时间,极北雪原之上哀鸿遍野。
那些习惯了互市安稳日子的小妖们,在古妖的獠牙下被撕成碎片,鲜血染红了万里冰川。
妖族同室操戈,那些被胁迫的旧部,只能含着血泪,被迫编入那浩浩荡荡的兽潮之中,犹如行尸走肉般,朝着南方的青州府麻木地推进。
……
与极北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
青州府,西山八千里洞天。
初夏的暖阳洒在漫山遍野的金穗龙牙米上,随风泛起层层金色的波浪。
田埂间,巨大的青铜机关牛正发出轰鸣声,不知疲倦地翻耕着黑土。
神庙后院,李家坳旧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泥土的芬芳。
“砰!”
银月一袭素白长裙,脸色惨白,双膝跪在了青石板上。
她的妖丹虽已稳固,但此刻,那双清澈的狐狸眼里却布满了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真君!”
银月的声音沙哑,头磕在地上,不肯抬起。
就在半个时辰前,西山外务司的暗桩传回了极北的绝密情报。
九灵为了立威,正在极北冰原上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清洗。
狐族、雪貂族、冰兔族……
那些曾经受过西山互市恩惠,对南下发动战争抱有迟疑的部族,正在被古妖们成片成片地屠杀。
“极北……极北乱了。”
“九头狮子疯了,他不仅要杀光人族,连我们妖族自己人都不放过。那些被胁迫的部族,都是被西山的规矩感化过,不想再茹毛饮血的苦命人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坐在藤椅上的李敢。
“真君,银月这条命是西山给的。今日,银月斗胆请命!”
“我愿重返极北,做西山的内应。”
“我熟悉极北的地脉,知晓哪些部族是被迫南下。”
“只要真君允准,我愿拼死带一队精锐潜回冰原,去策反那些旧部,从内部撕开兽潮的防线。”
银月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了沉默。
一旁正在擦拭长剑的李元柏停下了动作,微微皱眉。
极北此刻已是龙潭虎穴,银月这般回去,无异于飞蛾扑火,九死一生。
然而,李敢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手中那缺了边角的粗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饮了一口温热的粗茶。
随后,他缓缓将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李敢倒背着双手,踱步走到银月的身前。
“起来。”
银月微微一颤,仰头看着这个男人,咬着牙缓缓站起身来,但眼眶里的泪水依旧在打转。
“西山的规矩,老子早就立下了。”
李敢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一拳砸碎化神仙印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银月的肩膀。
“你回去,可以。”
“但你记住了。”
“你回去,不是去送死的。我西山,不需要拿自家人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李敢转过身,看向北方那隐隐有黑云压城之势的天际,声音逐渐拔高,在院落中回荡。
“你回去,是去给它们带一句话。”
“去告诉那些被逼上绝路的妖族小崽子们……这世道,已经有了第二条活路!”
“想吃饱饭,想活得像个生灵,就给老子站直了,把刀尖对准那些把它们当畜生使唤的古妖老不死。”
“它们只要敢反,老子西山的大军,就敢给它们撑腰!”
第二条活路!
这五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银月的识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