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出征前夜。
冬末的雪,下得细碎绵密。
方圆八百里西山外城,今夜无宵禁。
五十里青石主街灯火通明,宛如风雪中燃烧的火龙。
百姓自发从屋棚里走了出来。
缺胳膊的老卒,刚入营的新兵,讨饭逃难至此的流民,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此刻皆安静站在街道两侧。
每人手里端着粗瓷大碗,亦或缺口陶盆、酒葫芦。碗里盛着熬得浓稠泛白,散发草木造化清香的【金穗龙牙米粥】。
白雾在冷风中氤氲,将千万张面庞映照得朦朦胧胧。
“咚——”
“咚——”
沉闷脚步声从大营深处传来,大地微微震颤。十万【荡魔军】,出城了。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身披玄铁重甲,腰挎长刀。
士卒背后背着干粮袋,腰间挂着水囊。
最前方一名年轻士卒,路过佝偻老妪面前。
老妪颤巍巍伸出满是冻疮的手,用木勺从半碗滚烫米粥里,舀起一勺。
“孩子,喝口热乎的,杀妖魔去。”老妪声音沙哑。
年轻士卒停下脚步,解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
那勺粘稠仙米粥,稳稳倒进水囊中。
“谢大娘。”士卒低声道,重新挂好水囊,大步向前。
随着十万大军推进,街道两侧百姓纷纷伸出手中木勺。
你一勺,我一勺。
在西山千万百姓心里,这十万将士,是替他们去外头挡风遮雨的墙,讨血债的刀。
碗里的米是乱世活下去的指望,倒进水囊的粥,是他们与西山大军血脉相连的底蕴。
五十里长街,十万军人。
在这一夜,汇成由热粥与民心浇筑而成的【香火长河】。
西山神庙,青石大门前。
寒风呼啸,卷起枯叶。
绣娘穿着洗得干净的细布袄裙,静静站在台阶上。
那颗夺天地造化的【红尘长生果】,让她褪去老态,重塑无垢道体,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红晕。
但她眼睛里,依旧藏着农妇送别丈夫时化不开的担忧。她怀里紧紧抱着小包袱。
“咯吱,咯吱。”
踩雪声响起。
李敢一袭青衫,倒背双手,从神庙内缓步走出。
绣娘微微上前,将怀里包袱塞进李敢那双足以撕裂太古大妖的大手中。
“当家的。包袱里是几双刚纳好的千层底布鞋。外头路远坑多,别总穿战靴,硌脚。”
“还有包晒干的雪里蕻咸菜,和一小罐地窖酿的米酒。”
“要是馋了,就拿咸菜就酒,对付两口。”
李敢轻轻抚上绣娘恢复青春的脸颊。
“天冷,回去吧。”
随后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下神庙台阶。
“昂——”
四声震碎云霄的太古龙吟轰然炸响。
散发远古沧桑与无尽杀伐之气的【青铜战车】,被四头浑身燃烧幽冥鬼火的白骨蛟龙拉扯,撕裂虚空,稳稳停在李敢身前。
李敢一步跨上战车。
青衫猎猎,这乱世之中,唯有把前方的路杀出一条血海,背后的小院才能永远留住这盏等他回家的孤灯。
绣娘站在神庙台阶上,双手交叠。
静静看着青铜古战车化作紫金流星轰然遁入长空,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天穹之上,视角豁然拉高。
罡风呼啸。
李敢立于战车之巅,俯瞰脚下九州大地。
下方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东路,李元松率兵沿通天河顺流而下,战船如黑色堡垒,碾碎江面坚冰。
中路,李元柏一袭青衣剑气冲霄,三千剑修御剑如雨,直扑中原。
西路,则是李敢这支奇兵,直插十万大山。
在李敢【天眼·烛照光阴】视界中。
青州府八千里疆域内,整整十一座【护国行宫】基座,在顾清辞调遣下于各大重镇废墟同时破土动工。
阵法师与力士挥汗如雨。
地脉翻滚间,十一道粗壮如擎天巨柱的紫金香火从基座冲天而起,在九天之上汇聚成遮天蔽日的人道大网。
但这浩荡人道气象,在李敢眼中与极南方的天穹形成惨烈对比。
南方十万大山方向,一轮猩红【血月】正悬挂半空。
那血月红光,仿佛要将这九州大地彻底吞噬。
“出征。”
李敢的声音犹如滚滚天宪,在三路大军耳畔同时炸响。
李敢这一路轻装简从。
青铜战车上,只带着那尊失去记忆、满脑子太古法理的【狴犴】老毕。
还有缩在角落打盹的【金翅雷鹏】苍云,以及十二名从荡魔军死人堆里挑出的铁血亲卫。
“苍云,起。”李敢沉喝。
“唳——”
打盹的苍云闻声睁眼,紫霄神雷在瞳孔中生灭。
它从战车上一跃而起,身躯在半空迎风暴涨。
十丈、百丈、三百丈……直至足足五百丈大小。
宛如一头垂天之云的太古鲲鹏,浑身黄金翎羽倒竖,雷霆化作一片雷海。
“轰。”
苍云双翼一展,将青铜战车与十二名亲卫尽数托于宽阔脊背。
雷光闪烁间速度直接突破空间桎梏,化作横跨九州的金色闪电。
仅仅七日。
这等足以让寻常修士飞上数月的遥远路程,苍云便载着李敢一行人跨越千山万水,抵达紧邻南境的【衡州】地界。
衡州本是大洪王朝统御南方的繁华大郡。
但在大洪气运金龙被黑袍尊主强行抽离,龙脉断绝后,这片土地彻底沦为无主之地的修罗场。
南洪伪朝覆灭,世家土崩瓦解。
几路逃窜至此的【抱丹境】散修与魔道老怪强行瓜分此地。
他们占山为王,将百万里衡州大地变成各自狩猎场。
只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这味儿真他娘冲鼻子。”
老毕蹲在战车边缘,用小拇指抠着牙缝,看向下方灰蒙蒙的大地。
战车在衡州荒野上空缓缓降落。
接下来七天,李敢收起战车与苍云真身,带着老毕和十二亲卫如同游方过客,用双脚走进衡州腹地。
他要用自己眼睛,看看这失去规矩的人间烂成了什么样。
七天走访整整七个村落。
这七个村子,却让十二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亲卫红了眼眶,连握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第一日,土墙院子。
满地积雪,树皮被啃得干净。
柴房角落,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老汉靠在墙角,怀里紧抱三四岁的孙子。
老汉手里端着破瓷碗,碗里只有几口混着泥沙的浑浊米汤。
孙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嘴唇发紫。老汉颤抖着将最后一口米汤滴进孙子嘴里。
看到孙子喉咙滚动咽下保命米汤后,老汉干枯的手无力垂落。
他死死瞪着灰暗天空,眼底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