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他都把孙子死死护在怀里，生怕被野狗叼去。
第三日，荒村村口。
寒风刺骨如钝刀割肉。
头发凌乱的妇人呆呆坐在冻裂的磨盘上，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
妇人眼神空洞。
她轻轻摇晃身子，用沙哑走调的声音哼唱童谣：“摇啊摇……小宝睡，等阿爹打猎回来……吃肉肉……”
李敢停下脚步，缓缓走到妇人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襁褓一角。
瞳孔猛缩。
襁褓里，是一个冻得僵硬发紫、死去多时的死婴。婴儿脸上残留着饿死前痛苦扭曲的表情。
这妇人早已经疯了。
第五日，第七日。
当李敢一行人走进衡州府边缘村镇时，浓烈血腥气混着苍蝇嗡鸣扑面而来。村镇中央有一座供奉野神的祠堂。祠堂厚重木门上，赫然钉着一个人。
那是年过半百的村长。手腕和脚踝被四根尺许长铁钉死死钉在木门上，鲜血早已流干变黑。
村长双眼被人用钝器硬生生剜出，只留两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打听清楚了主子。”
亲卫咬着牙走近低声汇报，“村长为了保护仅剩的过冬口粮，被路过的魔修活生生剜了双眼，钉死立威。”
“魔修留了话，说过几日若是凑不齐十个童男童女做血食，就把这村子全屠了。”
李敢站在木门前，看着风干尸体与空洞眼眶。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诡异冷却。
冷得像万载玄冰，连身旁老毕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老毕啃着不知哪弄来的鸡腿，拿眼角瞟着李敢平静侧脸，暗暗嘀咕。
“这小子每次露出这表情，天底下老怪物就得死上一大片。”
第八日。
衡州地界，南岳主峰。
山峰高达万仞，犹如利剑直刺苍穹。
周围常年弥漫浓郁灵气与罡风，正是瓜分衡州的【抱丹境】中，实力最强的魔道老祖道场所在。
李敢一袭青衫顺着山道，一步步登上主峰之巅。狂风吹乱黑发。
他站在绝壁边缘，俯瞰脚下饿殍遍野的衡州大地。
“乱世人如狗。”
李敢低声呢喃。“没有规矩，这天下便是个吃人的磨盘。”
他缓缓闭眼。
识海深处，在千万百姓香火愿力中凝聚成型，散发无上镇压之威的【护国神】命格轰然复苏。
“嗡——”
一股比九天罡风霸道万倍，比十万神魔厚重无匹的气机，从李敢灵魂深处喷薄而出。
他猛地睁眼，紫金神光洞穿天地。
“既然这衡州没了规矩，老子就重新立个规矩。”
李敢双腿如老树盘根，死死钉在万仞孤峰绝壁上。【担山】。
“起。”
李敢双手十指如钩，狠狠插入脚下坚硬岩层。
“轰隆隆——”
整个衡州大地发生剧烈地震。
十二名亲卫、老毕，以及下方无数百姓散修惊骇欲绝。
那座高达万仞，重达亿万万钧的南岳主峰，竟然被山巅青衫男子用一双肉掌，硬生生从地脉深处拔了起来。
“咔嚓，咔嚓。”
地壳断裂声犹如天公咆哮。
这种违背修仙界常理的视觉冲击，是最纯粹的怪力。
极道气血催动下，李敢肌肤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紫金神纹。
他双肩扛起遮天蔽日的万仞神山，在半空猛地转身。
“砰。”
巨峰犹如砸桩般，被狠狠砸在衡州大地中央。
狂暴气浪化作飓风席卷百里。
盘踞山中准备查探的魔修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神山余波生生震成漫天血雾。
李敢立于重新拔地而起的神山之巅。声如天雷滚滚碾压，传遍衡州百万里疆域。
“自今日起，此山名为【护国峰】。”
“山下百里凡我大洪百姓，皆归我护国神管辖。”
“谁敢在此地界伤一凡人夺一粒米，老子这把刀就剁他全族。”
霸气绝伦的宣告伴随拔山移岳的神迹，瞬间击碎衡州上空压抑死气。
躲在暗处绝望等死的流民百姓，听到这宣告，感受到庇护之意后。
“活神仙显灵了。”
衣衫褴褛的老百姓从地窖破庙爬出。他们顾不上泥泞风雪，跌跌撞撞跑到护国峰山脚。
成千上万人黑压压一片，朝着山巅拼命磕头。
“求护国神老爷救命啊。”
“求神仙给条活路。”
悲声震天。
“嗡——”
随着万千百姓跪拜，一股庞大【香火愿力】犹如海啸，朝山巅李敢疯狂涌去。
李敢闭上双眼放开心神，接纳这天地信仰。
香火愿力冲入识海瞬间，李敢眉头猛地拧起。
这股香火与西山那种同心同德的愿力截然不同。庞大愿力中，夹杂着太多【黑色业障】。
那是饿死老汉临终前对天道的诅咒，是疯妇心底化不开的绝望，是被剜去双眼钉死在门上的村长死前的怨恨。
贪、嗔、痴、恨、怨。
凡人遭受非人折磨，信仰里不可避免沾染了最深沉毒烈的红尘业毒。
“好猛的业障。”
李敢神魂刺痛。
黑色业力犹如附骨之疽，疯狂缠绕识海中央那尊紫金色【阴神法相】。
“嗤嗤……”
短短几个呼吸。
阴神法相左肩上，竟浮现一块触目惊心的【黑色斑块】。
这便是香火有毒。若是寻常神道修士，哪怕摸到化神门槛的老怪，吸入海量业障怨毒恐怕顷刻就会走火入魔。
神智被众生怨念吞噬，化作只知杀戮的邪神。
“【香火大衍诀】，炼。”
李敢咬紧牙关，疯狂催动从钓叟处得来的无上法诀。
识海中【五脏神火】化作天地烘炉，将夹杂黑色业障的香火包裹，开始煅烧提纯。
护国峰巅青石上。
老毕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不知哪弄来的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他斜眼瞟着盘膝而坐，脸色青白交替的李敢。
“吧唧。”老毕吐出碎骨，漫不经心道：
“小子悠着点，你这是拿神魂当垃圾堆。”
“这帮刁民怨气比十万大山毒瘴还毒。这么个吃法，早晚吃得肠穿肚烂。”
老毕话糙理不糙，点出神道修行最大死穴。
李敢在剧痛中缓缓睁眼。他走到绝壁边缘，俯瞰山下哭喊推搡的百姓。这是最真实肮脏，却也最鲜活的人间。
李敢看着这一幕，道：
“老毕。”
“贪嗔痴恨怨，这本就是人道。”
“若是连天下百姓憋出来的恶气怨气都吞不下，容不了……”
“我算什么狗屁护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