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外的荒野上,两具失了头颅的庞大尸身轰然砸落,砸得冻土塌陷,溅起漫天尘雪。
天上那遮天蔽日的金色神光,那翻涌着万鬼哀嚎的灰白死气,像是被人一把扯断了筋骨,再撑不住,无声无息地溃散下去。
碧空如洗。
西山八千里地界的上空,重新露出初夏那干净温热的日头。
【四象封天大阵】的光幕缓缓敛去四色灵光,青龙白虎的虚影一点点淡回云端。
神庙白玉广场上,三千天剑门剑修握剑的手还在发颤,五千回春手怔怔仰着头,半晌没回过神。
仗,就这么打完了。
来势汹汹,口口声声要将两千万生民贬入九幽的神鬼联军,自撞阵到伏诛,前后不过一炷香。
而那个一袭青衫,立在青铜古战车上的男人,从头到尾,连衣袖都不曾乱过一寸。
“真君……”
也不知是哪个老兵先红了眼眶,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城内一座座护国行宫里翻涌出来,撞上界碑,撞上苍穹。
李敢立在战车之上,垂眸看了一眼脚下那四条眼眶燃着幽冥鬼火的骨龙,又抬眼望了望西方与中州的方向,将手中那柄饮尽了太古神魔鲜血的三尖两刃刀,轻轻收回腰侧。
就在收刀的这一刹那,他心头忽地一动。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架横亘了亿万光年的星图,在他识海深处悄然转动了一格。
那是属于他的【命格】。
自打从清平郡一个小小巡山卒走到今日,他这具肉身里便埋着几缕来历不明,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玄黄命数。
水神、猎神、镇煞……
一缕缕地亮,一格格地走。
走到哪里,他便像在哪里寻回了自己前世今生的一段旧影。
此刻,那缕名为【猎神】的命格,正被极北百万归化妖众的臣服之念,被九灵那颗太古巨颅的崩灭之气,被这一战滔天的功德,硬生生地催着,往前迈了一大步。
猎神之上,是兽王。
司猎之神,百兽之主。
上古传说里,那位担山赶日、力诛八怪的真君,膝下有梅山七圣,身侧卧哮天神犬,一声令下,山林中走兽飞禽尽数俯首。
李敢闭了闭眼。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极北冰原上那跪伏的百万兽潮,南方十万大山里那头沉睡的上古白猿,乃至九州山泽间无数尚未开灵的精怪……
在这一瞬,都莫名其妙地朝着青州府的方向,打了个寒颤,又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兽王命格,初成。
“嗡——”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腰间那柄三尖两刃刀,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李敢眉梢微挑,反手将它握住。
只见那原本古朴黯淡的银色刀身上,缠着三道暗金色的封印古纹。
此刻,最外那一道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亮起,剥落,化作点点流光,散入虚空。
真正的封印,松了一重。
刀身随之变得透亮,仿佛蒙尘的明镜被人拭去了第一层旧灰。
刀脊深处,隐隐有山岳横空,江水倒灌的虚影一闪而逝,又有一缕古老,磅礴的“真意”,顺着刀柄,缓缓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一刻,李敢只觉得这柄随身多年的道兵,第一次向他露出了它本来的几分容貌。
这不是凡间铁匠能打出来的兵器。
这是一件曾随某位真君征战过九天十地,镇压过太古洪荒的【古之道兵】,沉睡太久,如今才刚刚睁开了一只眼。
“太古真形,解封一重。”
李敢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将刀重新悬回腰侧,翻身下了战车。
……
当日午后,神庙议事大堂。
论功行赏。
老黑与苍云一前一后,落在了堂中。
这两个家伙在极北杀了个酣畅淋漓,又一路驮着李敢的阴神南北奔波,体内那点借着兽潮血气,借着这一战功德强行拔高的修为,原本还浮浮沉沉,扎不下根。
李敢抬手,一缕紫金香火暖流没入二者眉心,替它们将翻腾的气血一一抚平。
“嗷——”
老黑那水牛般大小的身躯猛地一震,黑金鳞甲上腾起一层淡淡的雷纹。
苍云亦昂首长唳,双翼间那道紫霄神雷转得愈发圆融。
抱丹圆满。
幽冥天狗与金翅雷鹏,这两头跟着李敢从泥里滚到今天的凶兽,总算稳稳当当地踏进了抱丹境的圆满之境,离那道半步化神的天堑,只剩一线。
老黑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凑到李敢脚边,拿脑袋去蹭他的衣摆,活脱脱一条讨食的大黄狗。
李敢失笑,抬手在它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稳重些,没个正形。”
苍云却是另一副做派。
这头金翅雷鹏自打入了抱丹圆满,气性愈发高傲,敛了翅,立在堂中一根盘龙柱上,金羽如甲,目光如电,俨然一副护法神将的架势。
可它那双锐眼,却时不时地往李敢身上瞟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一战它出力不小,主家该有的赏,一样都不能少了它的。
李敢瞧出它那点心思,也不点破,只淡淡道。
“仓里新到的那批太古星辰铁,挑两块整的,给它垫窝。”
苍云这才满意地一声长唳,金羽一抖,落下几片流光。
堂下,莫问天与药尊者两位抱丹境大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感慨。
跟着这位真君,连两头畜生都能一步一步,实实在在地往上走。
这西山,是真把“论功行赏”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堂下,李元柏按剑而立。
他腰间那柄枯荣法剑,半截翠绿,半截灰白,剑鸣声里头一回透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圆融。
东海一战,他杀气太重,剑心蒙尘,险些被自身死气反噬。
是王若水那一身水灵之体,深夜里降下一场“春雨”,润开了他那株几近枯死的剑意,才叫他绝处逢生,悟出了水木相生,生死轮回的玄机。
如今北疆又是一场血战,他随军死守镇西关,眼睁睁看着百万兽潮压境而不退半步。
这一退一守,一死一生之间,他那枯荣剑意终于绷到了极致。
李元柏闭着的双眼骤然睁开,一半眼瞳翠绿如新发,一半灰白如寒灰。
李敢看着这个昔日里最是阴郁好杀的次子,如今竟也能在剑意里参出几分生生不息的暖意,心头微微一松,颔首道。
“好。剑可杀人,亦可活人。你既摸到了这道门,往后这一剑,落下去之前,多想想护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