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堂侧帘后,立着一道素青衣裙的身影。
沧澜王氏的王若水抱剑垂眸,本是来旁听的,听见这一句,眼睫轻轻一颤。
也就在这时,神庙地底那十二条被大阵抽得近乎干涸的主灵脉,忽然发出一阵不安的呜咽。
灵气调度过猛,水脉紊乱,眼看就要倒灌反噬,殃及阵基。
顾清辞眉头一皱,正要起身打理。
“我来。”
王若水却先一步出了帘。
她也不结印,也不掐诀,只是赤足踏上白玉地砖,伸出一只素手,五指虚虚一引。
刹那间,整座西山地底那紊乱奔涌的水脉灵气,竟像是听见了什么古老的召唤,乖乖地缓了下来,由急转徐,由乱归齐,重新顺着十二条灵脉的旧道,温温吞吞地淌回去了。
满堂皆惊。
调理一州地脉之水,纵是顾清辞这等阵道大宗师,也要焚香布阵,忙活上整整一日。
而这位王家小姐,只是抬了抬手。
“水灵之体,先天近道。”
顾清辞低声叹了一句,眼中难掩讶异。
“治水疏脉,导引江河……这一身天赋,竟是为了这乱世量身生的。”
王若水收回手,脸颊微红,垂首退回帘后,不敢居功。
李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在心底悄悄记下了一笔。
大劫将至,东海归墟那头的水患若真起了,这丫头,怕是西山一根顶要紧的梁。
……
封赏既毕,已是黄昏。
李敢摆驾回了李家坳的旧院。
不坐战车,不召飞禽,他就那么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沿着田埂慢慢往家走。
道旁是千万亩金穗龙牙米,初夏的风一吹,金浪翻滚,沙沙作响,混着泥土与稻禾的腥甜气,一直漫到天边。
田里劳作的庄稼汉远远瞧见他,也不跪,也不拜,只憨厚地咧嘴一笑,喊一声“老李回来啦”,又埋头侍弄自家那几垄菜。
李敢含笑点头,一一应着。
在这八千里地界里,他是镇得住满天神佛的西山真君。
可在李家坳,他还是那个会蹲在田头跟人唠两句收成,会替邻家挑一担水的“老李”。
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热气扑面而来。
“爹!”
“爹回来了。”
院里的石桌旁,三个儿子早已围坐齐整。
李元松那莽汉拍着大腿,正眉飞色舞地跟两个兄弟吹嘘北疆战场上自己一钉耙拍碎了几头太古凶兽的脑袋,唾沫横飞。
李元楠在一旁笑而不语,偶尔补上一句“大哥那一耙子,是从背后偷的”,气得李元松直跳脚。
李元柏抱着剑坐在角落,难得没冷脸,嘴角竟也松了几分。
“都回来了就好。”
李敢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一一扫过三个儿子,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
绣娘系着围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与几碟时鲜瓜果,从灶房里转了出来。
她原是个寻常村妇,前些年因这凡俗肉身排斥灵药,曾油尽灯枯,白发苍苍,险些撒手人寰。
是李敢翻遍九州,舍了无数颜面与凶险,才寻回那一味红尘里养出来的天地大药,将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了回来。
如今的她,鬓角重新乌黑,面色红润。
眼角那几道深纹也浅了,只是举手投足间,仍是那副操持了半辈子家务的素朴模样。
“一个个的,先吃口瓜,看把孩子们饿的。”
她嗔了李敢一眼,把瓜往石桌中央一搁,“天大的事,也大不过一顿饭。”
“娘说得是。”李元松第一个伸手抓瓜,啃得满嘴汁水。
绣娘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在外头打仗,也是这般没轻没重的吧?我瞧你这胳膊上,又添了道新疤。”
李元松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把那条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娘,那点小伤,搽点回春手的药膏,三天就好了。”
绣娘嘴上不说,眼底却掠过一丝心疼,转身又给三个儿子各盛了一碗自家熬的绿豆汤,末了,才在李敢身边坐下,悄悄替他理了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
“今儿……又是场恶仗吧。”她低声问,没抬头。
李敢握着瓜的手顿了顿,旋即笑道:“家门口的几只野狗,撵走了。”
绣娘“嗯”了一声,也不多问。
成婚这二十几年,她早就摸透了这个男人的脾性。
他越是把天塌下来的事,说得越是轻巧,那事,便越是凶险。
可她也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帮不上他半分,唯一能做的,便是把这一灶的饭,烧得热乎些,把这一院的灯,留得久一些。
让他不管在外头撕开了多大的口子,回了家,总能踏踏实实地,吃上一口热的。
李敢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陪他从泥腿子走到今日的女人,心头那点连日征战攒下的戾气与疲惫,竟莫名其妙地,化开了大半。
“爹,”
李元柏忽然开口,难得主动说话,“孩儿听闻南边……不太平。”
“吃你的瓜。”
李敢瞥他一眼,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天塌不下来。有爹在呢。”
李元柏抿了抿唇,没再追问,低头喝汤。
可那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眼瞳里,到底是掠过了一丝凝重。
这个被父亲点拨过“剑落之前,多想想护着谁”的次子,比谁都清楚。
爹这一句“天塌不下来”,背后,从来都压着他独自扛起的、半边天的分量。
李敢笑着摇头,拈起一块瓜,咬了一口。
甜。
是那种实实在在,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甜。
院外蛙鸣阵阵,灶膛余火噼啪,几只归巢的飞鸟掠过晚霞。
红尘烟火,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他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自己拼了这么多年命,搅了这么大的风云,斩了那么多神魔,图的,原也不过就是眼前这一桌瓜果。这一院笑声。
只是,就在他抬眼,望向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的天幕时。
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