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道卓氏,观园洞天。
一副秀美精致的山水画卷在这片天地间徐徐铺展开来。
远眺是起伏的山丘草甸,清河篷船,一座石桥横架两岸。近处是阡陌良田,拔节孕穗的水稻弯腰垂首,田垄上开着一簇簇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白、粉、紫、黄一应俱全,色彩虽多却丝毫不显得杂乱。
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株拔天接地的参天巨树,枝叶繁茂如伞,直插云霄,共同撑起这一片洞天美景。
成熟的稻田在晨光之中宛如金铸,稻禾捧腹弯腰,清风吹过,便是一片金浪翻涌。
一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田间,轻轻抚摸着鼓胀的稻子,脸上满是平和的笑容。
老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立着一位身着锦缎劲装的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桀骜与冷傲,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扫过这片稻田时,满是不以为然,甚至藏着一丝不耐。
卓澹很是不能理解,自己的祖父卓铜府为何会对这些‘不值钱’的稻子如此上心。
整座观园洞天都是卓老太爷的养老地,面积虽然不如卓家祖地苏皖洞天那样辽阔,却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各项基础设施配套完善,甚至还请天工山的顶尖技师专门铺设了电路,并且养着一群技艺精湛,已经压胜上道的农行师傅。
投入如此巨大,自己的祖父始终一意孤行,不管黎土内的行情如何变化,依旧数十年如一日种着这些普通的稻谷。
就算洞天里修建的谷仓都被填满了,也依旧只是新谷换旧谷,从来没有考虑过换种其他更加赚钱的作物。
每年的产出连维持观园洞天基本运转的成本都无法覆盖,完全就是在浪费这块福地。
上到卓家族老,下到旁系子嗣,每个人都不能理解卓铜府的做法,可碍于老爷子在卓家内说一不二的威严,从没有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直言劝谏,只敢在私下里议论一二。
欣赏够了眼前这片喜人的丰裕美景之后,卓铜府这才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看向卓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关切:“小澹,你今日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观园看看?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什么难办的事情了?”
卓氏虽然是以‘家生子’的身份起家,但经过两百余年的苦心经营,已经积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族内大大小小的洞天足有十余座,直系和旁系子嗣加起来更是有上百人,而卓澹作为唯一的长子长孙,天资又颇为出众,因此深受卓铜府的喜爱,对他颇为纵容。
卓澹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道:“回祖父的话,确实出了点事。”
卓铜府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似是不甚在意:“哦,什么事情能把咱们卓大少爷给难住了?”
“我杀了苗峦。”
卓澹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把事情说了出来。
卓铜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动怒,只是沉吟片刻,缓缓问道:“是你父亲的那个伴当吧?我记得这个人。他犯了什么错?”
“没什么大错,但是他多余了。”
卓铜府‘嗯’了一声,继续追问道:“那然后呢?”
“祖父,我现在已经是介道六位的【坐岳蛮】,按照族规,可以独自负责一座小洞天的经营,不需要,也不应该再有人看管。”
卓铜府了然:“所以你是怕你爹知道以后找你的麻烦,所以来求祖父帮你开脱?”
“不。”卓澹轻轻摇头:“我是怕爹多想,觉得我翅膀硬了,不听他的话了。”
“既然知道你爹会多想,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卓澹一脸正色道:“因为我爹不认为苗峦是‘多余’的,而是‘必须’的。”
“你这孩子真是...”
卓铜府无奈道:“你爹那人性情沉稳,心思缜密,在你一众叔伯当中最是谨慎小心,也最懂隐忍。当年我之所以把苏皖洞天交给他打理,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可没想到到了你这里,做事却这般激进冲动,不计后果,你这性子跟你爹真是天壤之别。”
卓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我爹是我爹,我是我,而且您难道希望我也像他一样?”
“像你爹有什么不好的?”
卓铜府板着脸,语气往下沉了几分。
“没什么不好,只是不适宜了。”
卓澹说道:“您把苏皖洞天交给我爹时候,正值毛夷势大,那时候的确不能轻举妄动。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卓家在地疆内东躲西藏,甚至连商路都不敢轻易开辟,货物售卖很多时候还要依靠长春会或者百行山,白白分润一大截利润给别人。这些我都清楚,也知道这是权宜之计,毕竟比起家族安危,钱财不值一提。可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现在黎土内的情况早就跟几十年前不一样了。”
“现在毛道和毛夷正在关外决一死战,这两家可都是我们卓氏的敌人,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他们内斗上,倒不如趁这个机会果断出手,寻机一口气把两方整死,彻底绝除后患。”
卓铜府看着眼前这个眼露锋芒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后问道:“所以你杀苗峦的这真正目的,其实是在向你爹表明态度,逼你爹的宫?你小子胆子倒挺大,难道就不怕他拿了你继承人的身份?”
卓澹目光一软,笑道:“有您在,我怕什么?”
卓铜府皱着眉头:“那要是我也不赞同你的做法呢?”
卓澹敛起笑容,朝着老人躬身行礼:“所以我今天就是主动来向您坦白的。如果连祖父也觉得我做错了,那卓澹甘愿受罚,绝无半句怨言。”
“你啊...”
卓铜府表情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小澹你现在不过才四十出头,涉世未深,毛道和毛夷的了解更是不多,不知道这条命途的人有多难缠。”
卓铜府说道:“我们介道命途虽然不比鳞道那般寿长,但有洞天的温养,寿数比起毛道命途来说并不逊色。所以当年卓家选择深藏地疆,就是打算熬死那些睚眦必报畜生。结果你现在居然想主动凑上去跟他们动手?”
“祖父,我...”
卓铜府抬手打断卓澹的辩解,继续问道:“我再问你,为什么当初毛夷已经成功毛道赶进了关外,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斩草除根,可他们为什么宁愿耗费精力修城筑关,也不愿意出关追杀?你可知道其中原因?”
卓澹闷声闷气道:“孙子愚昧,还请祖父明示。”
“因为不划算。”
卓铜府解释道:“毛道那群老东西的寿数虽然已经濒临极限,而且这些年为了培养后人,更是不计成本抽取自己的血脉,导致体魄衰竭,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但灵明和六耳两脉可一直都在地疆内四处游走,为他们寻找异兽续命补血,确保这些老家伙还有跟人换命的能力。一旦毛道被逼到绝境,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与敌人同归于尽。你告诉我,谁愿意去招惹一群随时都可能跟你换命的疯子?”
“毛夷都不敢这么干,何况是我们?”
卓铜府语重心长道:介道命途要依托洞天才能发挥最大实力,在自己的地盘里或许还有几分底气,但进了黎土可就是平平无奇了,甚至还不如那些坑蒙拐骗的人道命途厉害。仅凭你一时的意气用事,就要带着卓家下场,到时候不仅做不了落井下石的事,反而还会把卓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明白吗?”
卓澹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知道你不甘,也知道你不想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你的想法是好的,可考虑得还不够周全,更没有找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卓铜府温声道:“所以你杀苗峦这件事,我会帮你跟你父亲说,不会让他太过为难你。但以后你的性子必须收敛收敛,不能再如此激进冲动。我们卓家虽然不像‘本家集团’那样虚伪,讲究什么‘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但对于介道命途来说,家和万事兴却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那些下人很多都是在卓家长大,一辈子为卓家操劳,对卓家忠心耿耿,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仅仅因为一些不触及底线的原因就痛下杀手,只会寒了所有下人的人心,对卓家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卓澹躬身行礼,“是,孙儿明白了。”
“那就好。”
卓铜府欣慰笑道:“一会儿祖父这里还有客人造访,不过你今天既然来了,那一会儿就由你来跟对方谈,让祖父看看你到底明白了多少。”
卓澹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中有些不解。
既然是祖父的客人,那身份定然不一般,为何要让自己去谈?
但卓澹不敢违背祖父的意愿,沉吟片刻后还是点头应下:“是,孙儿遵令。”
就在这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回荡在稻田之上。
“把人带进来吧。”
随着卓铜府出言应允,下一刻,一扇门户悄然打开。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肃穆的老人缓步踏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双眼蒙着黑色绸缎的男子。
“葛爷。”
卓澹看见来人,立刻朝着对方恭敬行礼。
这位灰布长衫的老人,正是观园洞天的管家,葛沧。
对于葛沧,卓澹的印象其实并不好。
因为对方的性情极其冷淡执拗,而且从来都只听从卓铜府的命令。对于卓家其他族人向来是冷言冷语,甚至连现任家主卓映川在他面前也讨不到半分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