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葛沧在做事方面却无可指摘,他身为介道五位的【搬山公】,明明在卓家内部地位斐然,却从未插手过任何生意,攫取过半点私利,自己洞天内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凭借自己的功勋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卓铜府曾经就说过,如果葛沧不是这般执拗的性子,稍微懂得变通一点,那恐怕早就晋升成介道四位的【地疆灵】了。
葛沧看见卓澹,眼底顿时掠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位卓家大少竟会在此。
但他也只是微微一顿,随后朝着卓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紧接着,葛沧转过身,看向身边蒙眼的男子,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歉意:“陈先生,一路多有得罪,还望阁下不要介意。”
“葛老客气了,这些都是必须遵循的规矩。”
说罢,男子抬手摘下了蒙在自己眼睛上的黑绸,交还给了葛沧。
这块黑绸是介道命器,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混淆佩戴者对于地疆方位的感知,防止其泄露洞天位置。
蒙眼入域,这是来介道洞天做客的规矩。
“东北道胡家弟马陈柏亭,见过卓老太爷。”
卓铜府依旧没有抬头,自顾自地打理着面前的稻禾,脸上没有半点神色变化,仿佛没有听见陈柏亭的问候。
站在他身后的卓澹却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朗声笑道:“陈先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陈柏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卓澹身上,带着几分赞赏:“这位想必就是卓家大少爷卓澹吧?久仰少爷丰神俊朗,天资卓绝,是卓家麒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谬赞了。”
客套一番后,陈柏亭这才说明来意:“一直以来,我们胡将军都对地疆洞天很感兴趣,对卓老太爷更是仰慕已久,只是因为公务缠身,所以始终没有机会前来拜访,所以胡将军这次特意派我来此,为卓老太爷送上一个薄礼。”
说话间,陈柏亭取出一件特殊的命器。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罗盘路标,罗盘之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不过其中固化的气数并不算多。
“这块罗盘所指的方向,是当年平度白氏麾下的一处隐秘洞天。”
陈柏亭将罗盘捧在手心当中,语气诚恳道:“虽然比不上卓老太爷的观园洞天这般精致,但也是山水兼具,自有一番别样的野趣。这是将军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卓老爷子笑纳。”
卓澹闻言面露震惊,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出手竟然如此阔绰。
要知道平度白氏可是曾经介道命途‘主家集团’的领头羊,最强横之时,家底比现如今的‘介主’霍邱李氏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平度白氏以酷爱‘大山大河’而闻名,手上每一座洞天的面积都不小。
陈柏亭刚才提到了‘山水兼具’四个字,证明他拿出来的小洞天哪怕不是生存型,应该也是资源型的,放在市面上,至少得十万两往上。
胡家一出手就是这样重的礼物,显然此行所求不小。
卓澹压下心中的惊讶,语气谦和道:“陈先生真是太客气了。如今黎土内谁不知道胡家是地道命途的第一弟马家族,势力雄厚,麾下强者如云。胡将军更是雄才大略,不日便要登临‘地主’之位,权柄滔天。若是胡将军对开挖、经营小洞天感兴趣,只需派人打一声招呼便是,何需如此破费?我祖父虽然年事已高,不便劳动,但家父和我随时都能听候胡将军调遣。”
“以卓老太爷的身份,这份礼怎么能算重?大少爷真是太谦虚了。”
陈柏亭脸上笑容殷勤,再次将罗盘递了过去,
可卓澹却忽然往旁边站开一步,避开了陈柏亭的手。
“大少爷这是?”
陈柏亭神情不解。
“陈先生别误会。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卓家和胡家此前往来甚少,能得到胡将军的欣赏,已然是卓家的一大幸事,怎么还敢收下如此重礼?”
一旁的葛沧看着卓澹这般应对,不由暗暗点头。
他之前也有些不喜欢这位卓家大少,对方性情乖戾,作风奢靡,行事不计后果。对于葛沧这种从艰苦年月过来、一生勤俭的人来说,很是厌恶对方这种做派。
可今日卓澹的表现,却让他大为改观。
面对胡家送来的重礼,卓澹没有丝毫贪念,反而能保持清醒,进退有度,应对得有礼有节,颇有几分卓家继承人的风范。
可葛沧的念头还未完全落下,就听卓澹话锋一转。
“可如果胡将军是准备让我卓家帮忙卖命的话,光是一座平度白氏的小洞天,未免有些太少了吧?”
这话一出,陈柏亭脸上笑容顿时一僵,递出礼物的手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情有些尴尬。
“那大少爷的意思是?”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请陈先生把话讲清楚。”卓澹迎上陈柏亭的目光,神色坦荡,“胡家到底想从卓家身上拿走点什么,不妨直言,也好让我们有个考量。”
卓澹的措辞语气虽然还算收敛,但依旧听得葛沧眉头一皱,将视线看向了一直‘置身事外’的卓铜府。
地道命途如今已经完成了内决‘地主’,胡镇关以‘盛京将军’的身份顺利上位,如今气势如虹,正在全力整合东北道内的各大弟马家族,估计用不了多久,‘内五家’的格局就会重新洗牌。
卓家已经得罪了毛道命途,要是再招惹上胡家,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卓铜府却对此毫无反应,眼里只有那一株株喜人的稻穗,似乎全权把事情交给了卓澹来处理。
陈柏亭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将手放下,笑道:“既然澹少爷这么直爽,那在下也就有话直说了。”
卓澹微微颔首:“请讲。”
“胡将军这次派我来,除了拜访卓老爷子以外,也是想请卓家帮忙带个路。”
卓澹闻言,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带路?去哪里?”
陈柏亭一字一顿道:“山海疆场。”
果然如此。
听到这四个字,卓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缓缓安定下来。
他此前主动向卓铜府坦白自己杀死苗峦的事情,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考量。
他很清楚,苗峦被杀这件事根本瞒不了多久,与其等到被自己父亲发现,把自己喊进苏皖洞天问罪,那倒不如主动找一个在旁人看来合情合理的借口,为自己争取一丝主动。
不过苗峦毕竟是卓家老人,而且还是父亲卓映川的心腹,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现在自己仅仅因为‘多余’的理由就杀了对方,无疑是公然冒犯了卓家家主的威严。
就算祖父再如何偏爱自己,也不太可能像刚才那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必然会有所惩戒。
之前卓澹还有些疑惑,但就在陈柏亭自报家门,说出自己是胡家弟马的时候,卓澹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顺利逃过一劫。
祖父卓铜府恐怕也有了与胡家合作,一起联手对付毛道和毛夷的心思,而自己,就是祖父用来与胡家交涉的棋子。
而胡家就是对方口中那个‘合适的时机’。
念及至此,卓澹心头那为数不多,因为要出卖自己家族而滋生处的负罪感,彻底烟消云散。
既然祖父也打算对毛道下手,那自己所做的选择就没有任何错误。
而且现在有胡家出面,自己就不用再向山河会透露观园洞天的位置。
到时候山河会大可以跟在胡家身后进入【山海疆场】,自己既不用冒风险,又能实现野心报复,简直是一举两得。
压下心中的思绪,卓澹脸上依旧平静,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胡将军这般大费周章,难不成是对毛道命途的图腾脉主也感兴趣?”
陈柏亭摇头道:“澹少爷说错了。我们胡家对于毛道的图腾脉主没有半分兴趣,但我们对于让这些图腾脉主彻底消失却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北和东北两道毗邻,这些年来冲突不计其数,双方摩擦不断。再加上有一条神道命途在旁边虎视眈眈,伺机而动,因此地道命途的处境一直十分艰难,常常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能够彻底结束这种困境的办法。”
“当年南毛之所以能打败北毛,核心原因就是抢下了【山海疆场】。而这次北毛拼死一搏,不惜与南毛决战关外,目的也是为了抢回【山海疆场】。”
陈柏亭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因此【山海疆场】就是毛道命途的命门所在。若是能趁这次机会一举清理掉【山海疆场】内所有的图腾脉主,那么不管南毛和北毛最后谁输谁赢,毛道命途都会元气大伤,至少在百年之内都没有再拿刀枪的力气。”
“而如今整个地疆之内,最清楚【山海疆场】位置的,除了南毛之外,就只有苏皖卓氏。”
说到这里,陈柏亭看向卓铜府,语气再次变得恭敬起来:“因此我这次奉命而来,一是想请卓老太爷为我们指一条明路,二也是想帮助卓氏摆脱毛道命途长期以来的威胁,大家互利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