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我娘她……就埋在这里吗?”
陈萍萍走到他身边,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声音轻缓:
“嗯,小姐就在这里。每年我都和影子、费介来一次,给小姐除一下草,上几炷香。”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变得很温和,那种温和不是平日里那种客气疏离的语调,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怀念与温情。
费介拿着一把铁铲,在手里掂了掂:“好了,都动起来吧,这草要拔大半天呢。”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坟包旁边,一铲子铲下去,将一丛艾蒿连根铲起。
王启年和影子将祭品放在溪边的石头上,也拿起工具开始除草。
陈萍萍走到坟包边上蹲下来,没有用镰刀,而是用手将土堆上面长着的杂草一株一株地扯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范闲走到坟包前那块无字木牌前蹲下,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木牌被风雨侵蚀得粗糙不堪的表面。
“娘,我来看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对不起啊老娘,这么久才来看您……”
……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开始拔坟包上面的杂草。
五人忙了好一阵子,才将坟包和四周的杂草除干净。
影子用扫帚将坟前的落叶和碎草扫成一堆,王启年用铁铲将那堆杂草和落叶铲到远处。
坟包焕然一新。
陈萍萍将香烛点燃插在坟前,又将祭品一样一样摆出来,有桂花糕,有烧鸡,还有一壶酒。
范闲跪在坟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贴着湿凉的泥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静静看着那块无字木牌。
费介、王启年、影子三人拜了之后,就走到后面站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
又过了好一阵子。
陈萍萍走到范闲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座坟包,轻声说:
“下一次吧。等九月九大东山论剑结束以后,再重新给小姐立一块碑。”
“好。”范闲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萍萍,“院长,你们先离开吧,我跟我娘说会话。”
陈萍萍没说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范闲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费介、影子、王启年三人也跟着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山谷里只剩下溪水的潺潺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范闲跪在坟前,看着那块无字木牌,沉默了好久。
“老娘,太后跟皇后都死了,我来跟您说一声。”
“还有一件事,您要当奶奶了,没想到吧?思思,就是我的娘子,她怀孕了。等下一次我带她来见您。”
说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抹笑。
“还有,您留下来的箱子我打开了,里面的信我也看了。”
“不过老娘,我感觉你在耍我啊。那把巴雷特没有子弹也就罢了,连扳机也没有,您说您是不是在耍我?”
“还有啊,您说这个世界是地球经历了核战以后的世界。”
“可是现在这个世界的人都有人成神了,如果您还活着,您肯定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
范闲跪在那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的孩子,把压在心里的话一件一件往外掏。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话。
在澹州的时候没有,在京都更没有。
他藏了太多秘密,太多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只有在母亲面前,只有面对一座沉默的坟,他才能畅所欲言。
山谷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不知道说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静静看着那块无字木牌,眼眶有些发涩,但没有流泪。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的风从他身后吹过。
那阵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和山间花草的香味不一样,和泥土的腥味也不一样。
范闲猛地转过头。
一个背着手穿着一身深红底色文武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一丈之外。
武锋!
范闲瞳孔猛然收缩。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