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内很是安静。
烛台照亮了拜伦伯爵线条分明的侧脸。
前线的魔能储备还没有丰盈到给这里配上魔石灯。
他沉默地听着罗德的分析。
然后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地图上月河流域那片富饶的土地。
“你很敏锐,罗德。”伯爵的语气低沉而平缓。
他很少会在语气中流露太多的情绪波动。
如果只听声音的话,那他永远都带着一种经历风雨过后的沉淀感。
“东域从来就不平静。”
“它的漩涡,只是被月河的水流和各家贵族的体面遮住了。”
拜伦伯爵说着就转身走向桌案。
他从一旁锁着的符文铁匣中取出几份折叠整齐的信件。
这些纸张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大部分的来信他都会烧掉,只有少数值得细细品读的信件他才会留下来。
“在你看到北域的狼烟之前,其实东域的水面下就已经有暗流在涌动了。”
伯爵这么说着,就将其中一份信纸摊开,上面是哈德良伯爵严谨的字迹。
“那个时候,哈德良在联合舰队里的日子不好过。”
“巴尔德尔那蠢货在御前会议和舰队内部上蹿下跳,我和哈德良都知道这绝非孤立的行为。”
“巴尔德尔对黑滩镇承载力的质疑,对奥秘殿堂合作的阻挠,甚至强迫舰队在冰层未清时出港的胡乱命令…”
“这背后其实都有一根线在拉扯。”
罗德接过父亲递来的信件,快速浏览。
这些密信的时间跨度很长。
从去年冬季一直延续到不久前。
内容不仅仅是军情通报,更多的是哈德良对舰队内部人事倾轧、物资调拨被莫名拖延、乃至某些中下层军官收到来历不明示好的隐晦提醒。
信中巴尔德尔本人则在醉酒后曾吹嘘东域的老朋友们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罗德彻底明白了当初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地接受那支王国海军精锐的残部。
哈德良司令为他兜底的事情罗德自然心知肚明。
他没想到的是哈德良跟拜伦老爹是至交密友。
有了这层隐晦关系的加持,许多事就能解释得通了。
“巴尔德尔·贝克的家族领地,就在月河上游的南岸。”
“他与特黎瓦辛家族相距不远。”
拜伦伯爵的手指在地图上很精准地落下。
“他是个贪婪又短视的莽夫,在御前担任战争大臣是因为陛下想用他的直言不讳去应对各部的扯皮。”
“但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当成一把好使的刀。”
“特黎瓦辛家族,或者说王后那位能干的弟弟弗林侯爵,就最擅长找这种刀。”
“所以,海军那次近乎自杀的提前出航,除了巴尔德尔个人的蠢行,本身就是一次试探?”
“或者是为了制造新的混乱节点,吸引王国的注意力?”
罗德抬起头来,提出了几个看法。
“两者皆有。”
拜伦伯爵肯定道。
“这么鲁莽一般人做不出来,也没那个机会和胆量去这么做。”
“哈德良在事后密信中提到,舰队受损、人心浮动之际,有几家与南部大陆贸易往来密切的商会,曾试图以资助重建的名义,向舰队安插人手。”
“不过都被哈德良以舰队内部事务为由挡了回去。”
“他判断,暗中干涉的力量没有消失,只是转入到了更隐蔽的层面。”
“南部的银行家和议会…他们的金葡萄和承诺,对许多内心摇摆的贵族,甚至王国内部的失意者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也有传闻称,当年拉格纳陛下的上位背后也有南部大陆操纵的阴影,那些市侩者就喜欢干这种暗戳戳的事。”
烛台的灯火将父子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的地图上。
也让那些代表城池、河流、家族的标记在光影中活了过来。
它们彼此扭曲勾连,又彼此对抗。
“至于二皇子奥列格和他的次子团,”拜伦伯爵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了冷硬的弧度。
“哼,这就是一个酝酿多年的毒瘤。”
“拉格纳碍于血脉亲情,又或许是对当年一些事情的补偿心理,始终没有下决心彻底剪除。”
“当初奥列格刚成年的时候就向拉格纳发出质问,大言不惭地说他当初就是次子上位,既然泽维尔不喜欢执掌王权,那为什么不让他成为储君呢?”
“当时拉格纳气得差点当场打死他。”
“那一年我恰好在皇城。”
“随后才有了次子团。”
“这个雇佣战团名义上是各地贵族次子、无权继承家业者寻找出路的地方,实际上早已成为奥列格网罗私兵并结交外援的工具。”
“他代表着王国内部庞大次子集团的利益。”
经过拜伦老爹的复盘后,罗德深以为然。
别的方面先不谈,就说次子团吧,他当初都考虑过要加入次子团谋生。
只不过他把这个选项放在了老爹拒绝分封之后。
可以说次子团就是那些次子们抱团取暖的地方,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往往比不上长子。
但作为备选的血脉继承者,他们可调动的初始资源可比一般人多得多,集合在一起很容易成事。
而且往往天赋和初始的学识素质也比平民强得多。
这是阶级为他们奠定的基础。
而次子们的最大诉求自然是对长子权力和继承制度的不满。
换而言之,次子团从诞生之初就已经注定了使命。
这是个由无数不满现状、反对长子继承制的次子构成的叛逆团体。
“弗林侯爵的特黎瓦辛家族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或是提供资金,或是疏通关系。”
“还暗中为次子团与南部大陆某些势力牵线搭桥。”
“若非如此,次子团倒也没法在短短几年就在海外有如此规模。”
拜伦伯爵离开了墙边的地图,迈步走到了西境沙盘旁。
他看着那些微缩的山川轻声说道。
“我出发来西境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你那边外,就是东域的老家了。”
“路易斯那个蠢货葬送了自己的长子权益,也辜负了我的信任。”
“当时我花了两周的时间来整顿家族内部,确认了没有太多隐患。”
“可外部的威胁会成为真正的致命伤。”
“特黎瓦辛家族近年来扩张迅猛,而且手段并不光彩,至少有三家东域小贵族被他们弄得家破人亡,领地也被吞并。”
“他们的领地如今和我们奥尔德林家的传统势力范围已经很近了,尤其是在毗邻中庭的缓冲地带上。”
罗德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多丽丝·阿诺德。
那个曾与他同行,并隐晦地表达出爱恋想法,但其家族与奥尔德林又有旧怨的贵族小姐。
“阿诺德家族呢?”
“他们世代与我们争夺月河下游,想必会成为特黎瓦辛拉拢的对象?”
“艾德里安·阿诺德伯爵是个记仇又固执的老家伙。”拜伦伯爵评价道。
但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却没有轻视,有的只是单纯的审视。
“他绝不会忘记当年月河之战败在我手里的耻辱。”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极度骄傲,未必甘心充当特黎瓦辛甚至二皇子的马前卒。”
“他的野心是独自夺回月河下游的控制权,而不是在别人的棋局里当棋子。
“然而形势总是不尽如人愿。”
伯爵顿了顿。
“在乱局和足够的利益诱惑面前,偏执骄傲有时候也会屈服。”
“特黎瓦辛家族的人肯定已经接触过了阿诺德,开出的条件恐怕就是协助他打击我们奥尔德林家,至少是牵制我们。”
“我们奥尔德林家族近几十年来都是东域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
“至于上游的麦金利家族……”
“鎏金家族的乔纳森伯爵…”罗德在此刻接话道,他想起了父亲以前对这位邻居的评价。
“您说过他是一位精明的商人。”
“他会权衡,会观望,直到看清哪一边的赢面更大,或者哪一边的开价更高。”
“不错。”拜伦伯爵点头赞同道。
“乔纳森就像月河上游的一块礁石,水流急时他稳固不动,水流呈现出明确的走向时,他可能会顺势而为。”
“特黎瓦辛、次子团,还有潜藏在水下的南部势力如果表现足够强势,或是拥有能够搅动东域格局的实力,那么麦金利家族倒向他们的可能性不小。”
“毕竟,掌控整条月河的贸易对一个鎏金家族来说,诱惑太大了。”
“南部议会内部据说也有派系,但不管怎样,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们介入的苗头。”
“只是还不清楚介入的是一位还是多位大议员。”
“这是个变数,他们太有钱了。”
拜伦伯爵自己在南部议会中也是有相熟议员的。
要知道一般的贵族可是买不到那些瓦利泰战奴的。
不过他相熟的那位议员还没有爬到大议员的位置,就算爬上去了也只是十几位大议员中的一份子。
南部大陆的大议员可动员的资源和人力不亚于联合王国的大公。
霜烬在角落抬起头看了看交谈中的父子,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牙雕。
她对这种人类复杂权力游戏并不感兴趣。
“所以,父亲,您离开东域前就已经做了布置?”
罗德相信以拜伦老爹的谨慎和深谋远虑,肯定不会让家族腹地置于不设防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