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伦伯爵走回全境地图前,手指头沿着月河蜿蜒的线条滑动,从上游的麦金利家族、贝克家族和特黎瓦辛家族的领地开始。
手指逐步划过中游的卡林邦城,再到下游的阿诺德领地,最终指向入海口处的海牙港与拜伦港。
“是的。”
“我已加强领地防卫,名义上以预防布莱库人渗透为由。”
“这不完全是借口,布莱库人确实无孔不入。”
“在我离开前,我就重新调整和加强了家族武装的部署。”
伯爵看向了罗德,眼神格外的深邃。
“月河下游,尤其是毗邻阿诺德家族领地的河段,所有渡口、码头、瞭望塔,我都增派了双倍人手,配备了预警用的魔法焰火和信号钟。”
“沿岸的巡逻队增加了巡逻频率,并且命令他们,对于任何未经报备、试图靠近我方河岸的可疑船只或人员,有权先行驱离甚至扣押。”
“而海牙港和拜伦港,这两个入海口门户,更是重中之重。”
“港口的守备队全部换上了最忠诚可靠的老兵,指挥官是我的心腹。”
“港务官员经过了再次审查。”
“所有进港船只,无论来自王国何地,尤其是南域和南部大陆的商船,必须接受比以往更严格的检查。”
“港口的防御工事进行了加固,新增了十二座配有重型弩炮的岸防塔楼。”
“港外航道布设了隐蔽的水下障碍物和警戒浮标。”
“其次,我与几位关系尚可、领地接壤的东域贵族进行了秘密沟通。”
“我是以局势不稳、盗匪可能猖獗为由,提议加强边界巡防合作,共享一些边境地区的预警信息。”
“他们肯定不信,但此举至少能起到一定的警示和联络作用。”
“最后就是家族金库和资源的储备,除了调拨给你和投入造船的部分,其余大部分已转移至卡林邦城内最安全的几个秘密地点。”
“各地庄园的粮仓进行了分散储备。”
“重要的工坊,尤其是为军队提供装备的铁匠工坊,加强了守卫,关键工匠的家眷也接到了必要时集中安置的暗示。”
拜伦伯爵说完这些,目光重新落到罗德身上。
“这些布置无法完全阻止一场里应外合的袭击或骚乱。”
“但足以提高敌人动手的难度,为我们争取反应时间。”
“更重要的是,它向那些暗中窥伺的人表明奥尔德林家族没有沉睡,东域不是他们能轻易撕咬的肥肉。”
罗德心中对父亲的远见和缜密感到钦佩。
难怪拜伦老爹能得到“月河之主”的绰号。
在王国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也算是一位高端玩家了。
那些形势比人强的情况姑且不提,他已在自己的能力和资源调动范畴之内做到了最好。
当初允许自己分封去黑滩镇,说不定也是为保存骨血而未雨绸缪。
“那么,父亲,您认为东域的隐患,何时会爆发?”
“或者说,引爆点会是什么?”罗德问出了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
拜伦伯爵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
“这要取决于多方博弈的结果。”
“它是个变量,就像是海上漂着的浮标。”
“狼主在北域的动作是一个重要的催化因素。”
“如果他在蓝溪林方向得手,甚至迫使冰松谷侯爵态度进一步暧昧化,那么王国的注意力将被极大吸引在北方。”
“届时,南域的异动可能会加剧,西域这里的压力也可能被布莱库人趁势加强。”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而对东域的阴谋家来说,最佳的动手时机,就是王国三面受困,拉格纳焦头烂额,无法从中央抽调足够力量干预地方事务的时候。”
“可能是夏末收割之后,河流水量丰沛航运繁忙,那时更易制造混乱。”
“也可能是秋种前后,粮食转运的关键时期。”
“至于引爆点……”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
“那必然是月河。”
“掌握了月河就掌握了一条从沿海快速接近中庭的通道。”
特黎瓦辛家族深耕多年,二皇子的次子团里不乏亡命之徒和投机者。
巴尔德尔这类蠢货则是地区里的搅屎棍。
而南部议会通过其庞大商队网潜在输送的金葡萄,能买通很多中间环节。
罗德感到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而这个时候伯爵则转过身看向罗德。
“没人能看透你,我的小罗德。”
“就连我也不例外。”
“父亲,”罗德指向地图上奥尔德林家族那连成一片的领地,从翠岭郡到卡林邦城,再到月河下游的海牙港与拜伦港。
“您的布置非常周密,足以让任何轻举妄动者碰得头破血流。”
“但是,如果我们只满足于被动防御和见招拆招,那么主动权将始终握在那些阴谋家手中。”
“他们可以选择时机,可以制造事端,甚至等待西境或北域出现更大变故,让我们首尾难顾。”
拜伦伯爵静静地看着儿子,没有打断,眼神中带着鼓励。
“因此,我请求您,赋予我临时统筹并整顿奥尔德林家族所有军队的权力。”
“这项权力包括卡林邦城的戍卫军、骑士团,海牙港与拜伦港的守备队与家族舰队留守力量,翠岭郡乃至各重要庄园的护卫武装。”
“我需要对上述所有家族领地、城市和庄园,拥有紧急情况下的全面征召权、调配和布防的绝对权力。”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稍显凝固。
罗德的要求,几乎等同于在正式继承之前就要提前拿到了家族最高军事指挥权和部分动员权。
这距离家主权柄,其实也只差那最终的名分和象征而已。
索恩爵士若是在场,恐怕听闻此言都会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此刻,只有父子二人,以及在角落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霜烬。
拜伦伯爵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指挥所外传来夜间换岗的口令声。
然后,拜伦伯爵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惊愕,也没有质疑,眼眸中少数的波澜也已经彻底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
他甚至都没有去问“你是否能胜任”,更没有说“这不合规矩”。
在王国暗流汹涌、家族面临潜在危机的当下,那些迂腐的条框,在拜伦·奥尔德林这样的务实派眼中,远不及切实的安排重要。
“很好。”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就像原来同意你分封出去一样。”
拜伦伯爵打破了沉默。
他从储物首饰里取出了檀木小匣。
匣内衬着深紫色的天鹅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戒托由暗沉的秘银打造,看上去厚重而古朴。
而戒面的雕饰是一朵盾面鸢尾花。
那花朵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中心的花蕊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月光石。
而在鸢尾花的下方,是一个同样由秘银勾勒出的盾牌轮廓。
它将花朵承托其中。
这正是奥尔德林家族的徽记——盾牌与鸢尾花。
整枚戒指看似并不十分耀眼,却蕴含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权威与内敛的力量。
下方还有家族箴言——勇气,顽强不息!
拜伦伯爵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这枚戒指取了出来。
他面向罗德,将戒指托在掌心。
烛台的光芒在秘银戒面和月光石上流转,这使得那朵鸢尾花好似在风中摇曳。
“这是奥尔德林家主的印戒。”
“它本身并非强大的魔法物品,但它是家族血脉权威的象征。”
“见到它就如同见我本人。”
“家族内所有指挥官、城主、庄园主管事、舰队船长全都明白它的意义。”
说完,他上前一步拉过罗德的右手,郑重地将那枚尚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鸢尾花印戒,戴在了罗德右手的食指上。
戒指的大小竟然意外地合适。
“从现在起,直到东域风波平息,或是我返回家族为止…”
拜伦伯爵斩钉截铁道。
“我的儿子,罗德·奥尔德林,将代表我行使奥尔德林家族一切军事统御、兵力征召及防御部署之权。”
“可调动家族金库储备以应军需,但需有明确账目留存。”
“你的叔叔索克爵士会坚定配合你,明日我会给你一封信。”
“同时,各城各地的守将官员见此戒如见我。”
“如有违背,允许你按照家族律法对其进行处置!”
罗德接过印戒。
这代表着拜伦老爹的信任。
“我会确保家族在东域稳如磐石。”
“任何伸过来的爪子,都会付出代价。”
拜伦伯爵笑了起来。
“具体如何运用这份权力,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把家族托付给你,而它也迟早是你的。”
“去吧,做你想做的部署。”
“我的好儿子,我有预感,你才是真正的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