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桑灰蓝色的眼睛顿时眯得更细了。
这样的情况在他的预料之外。
“就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从那个方向来的只有常规的商队和巡逻队。”凯尔很肯定地回答道。
“从黑金城出来的游商说，那里最近在加紧生产，码头船只进出频繁，但都是运输物资的货船，没有运兵船的迹象。”
“至于兵营等地，就是游商们无法接触的区域了。”
伊桑沉默了片刻，踱步走到了石窗前，举目望向东边。
那里是黑金城的方向，只是被层层山峦与昏暗天幕所遮挡，所以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劲啊。”
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从之前他在东域的表现来看，罗德绝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敢攻打二皇子的人马，还敢将雄鹰兵团拉到北域，那就一定会有所动作……”
拉来雄鹰兵团的事不是秘密。
毕竟上万人的队伍再隐蔽也隐蔽不到哪儿去。
这也是迫使狼主加快封锁计划的重要原因。
“也许他目标不是冰湖城，而是博斯邦？”
独眼老骑士做出猜测。
“博斯邦蓄兵不出，而且他只要敢打博斯邦，我们这里和铁爪城都能进行支援。”
伊桑摇头否决了这个看法。
“罗德如果聪明，就该知道直接打博斯邦会变成孤军深入…”
“除非他另有计划！”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或许黑金城不想蹚浑水？”
“毕竟东域的甜头就够那小子消化上好一阵了。”
里斯猜测道，黑金城有港口，理论上确实不太依赖陆地上的商贸往来。
凯尔在这个时候补充道。
“不过我想咱们还是得加强侦查！”
“不只是要加强侦查…”伊桑转身，语速加快了些。
“把我们所有几个狩猎小屋的猎人都派出去，外围的山地岗哨全部换成暗哨。”
“另外，从今天起狼獾城全城戒严，所有庄园进入战时状态。”
格里芬家族的所有庄园，全都是堡垒式的。
跟东域和南域那种半开放式的庄园差别很大。
这些庄园散布在狼獾城周边的丘陵、湖畔与矿山区域。
每一处所对应的核心都是石砌的塔楼或堡屋，而且围墙厚实箭孔密布。
庄园里的佃农与奴仆在和平时期耕作渔猎，只要战事爆发，稍加整编就是现成的应征兵。
而且说起来，格里芬家族的兵制也算是北域里的独一份。
他们不依赖传统的征召农兵，而是实行了一套从庄园到城镇层层选拔的募兵机制。
每年的秋季，各地城镇庄园会举行比武与狩猎。
优胜者不仅可以获得额外的粮食与皮货奖励，还能被选中进入狼獾城的獾牙营接受正式的军事训练。
标准训练期是两年，期间士兵会学习战阵、兵器操练和淬魔基础。
其中的优秀者会得到格里芬家族提供的基础淬魔药剂。
两年后会进行二次选拔，合格者进入卫戍军体系，还可转修为其他兵种。
而不合格的则会遣返回各城镇与庄园，担任应征农奴的教头。
毕竟各地庄园都相当于是一座单独的堡垒。
这意味着，格里芬家族常备的兵力在数量上或许不如那些大贵族多。
但是兵员的平均素质与作战能力却是极高的。
尤其是狼獾骑士。
这些骑士几乎大半都是从獾牙营中脱颖而出的精锐。
他们骑乘着当地特产的矮种战马，披挂精铸铁甲和毛皮斗篷，擅长在雪原与丘陵间快速机动。
此外，格里芬家族还有一支让周边领主感到敬畏的投石手队伍。
这些投石手使用长杆投石器和特制的拳型石弹。
他们在丘陵高处设位，能将拳头大的坚硬石弹投出两百米开外。
整体精度虽然不如大角长弓，但胜在抛物射程不错，而且威力也颇为不俗。
对付无甲目标与轻甲部队时尤为致命。
此外，格里芬家族还驯养一大群霜毛狼獾。
这是他们的专属战兽。
体型比寻常狼獾大上一圈，毛皮厚实如毡，能在雪地中潜伏突袭，咬合力足以咬断马腿。
每头霜毛狼獾都由专门的驯兽师照料，战时随军行动，用于侦察、骚扰乃至直接扑杀敌兵。
伊桑对家族的这些底牌心知肚明，也清楚外界对格里芬家族的印象还停留在保守和善于摇摆上。
他其实很乐于维持这种印象。
让敌人低估，总比被高估来得安全！
“告诉各庄园主，把粮仓和武库再检查一遍。”
各地的庄园都是小堡垒，因此一直有屯兵备战的习惯，虽然谈不上全民皆兵，但都储备了一些简易的武器，用于战时快速武装各地庄园的那些应征农奴。
伊桑对家臣们下达了命令。
“所有适龄男子，包括佃户的儿子，只要拿得动武器，都编入护庄队。”
“女人和孩子在战时集中到堡屋地下层避免慌乱。”
他已经完全按照战争标准开始动员领地了。
先不管黑金城方面有没有动作，又会有怎样的动作，备战总归是没毛病的。
“是，老爷。”
“还有，把我们藏在松露谷干燥岩洞里那批皮甲和铁甲都拿出来。”
伊桑补充道。
“它们该见见光了。”
松露谷是格里芬家族一处秘密矿场兼冶炼工坊，位于狼獾城西南的深山中，只有家族核心成员知晓具体位置。
那里不仅产出优质的铁矿，还常年秘密打造铠甲与兵器。
过去几年，伊桑借着秘密贸易换来了不少稀有金属，掺进铁料里打出了一批硬度和质量都很优秀的板甲与锁子甲。
虽然抵不上符文甲胄，但也颇具防御力。
这批甲胄一直封存，等的就是关键时刻。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狼獾城像一只从冬眠中惊醒的野兽，开始缓缓绷紧肌肉，露出獠牙。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双倍，哨塔里的火盆日夜不熄。
城门处的吊桥被拉高，外围只留侧门供信使与斥候出入，而且每次进出都要验看三重口令。
城内的街道变得冷清，商铺大多关门。
只有铁匠铺与工坊依然叮当作响，为男爵赶制箭矢与修补兵器。
伊桑没有继续待在主堡，而是亲自骑马巡视了城防。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座箭塔的视野与射界。
遇到值守的士兵，他会停下问几句情况，有时也会体恤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他还会顺手塞过去一块肉干或一撮用来消遣的红花叶子。
这是他的习惯。
黄昏时分，他登上西城墙，眺望冰湖城的方向。
两地相距的直线距离不过一两百里。
放在北域地广人稀的格局中说远不远，说近倒也不近。
中间隔着一段丘陵与冻土平原。若是晴天，甚至能望见冰湖城城堡塔楼的轮廓。但此刻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只能看见一片苍茫的雪原，以及远方寒霜坚壁那隐约的、狰狞的剪影。
“瓦尔克……”伊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
虽然狼主没有具体告知，但他大概知道瓦尔克男爵的下场。
作为最早响应芬恩·卢佩卡尔的贵族他知道狼主掌握了一些类似荒原蛮子的手段！
只能说瓦尔克还是太天真了。
伊桑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但这样也好。”伊桑心里想着。
“冰湖城早点易主，我们这边才能早点安心。”
不过他唯一担心的变数，仍然是黑金城。
那个叫罗德的年轻人，崛起的速度太快了，手段也实在是不讲常理。
东域的战绩、白龙、所谓的新式武器、还有那种近乎狂热的领地治理方式……
每一样都让伊桑嗅到危险的气息。
伊桑不认为罗德会坐视冰湖城落入狼主之手。
但黑金城的军队到底在哪里？
“父亲。”凯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桑回头，看见儿子披着一身霜雪走上城墙，脸色凝重。
“斥候都派出去了，各地庄园也陆续收到了严防的消息。”
伊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笑容里没有温度。
“嗯，盯紧各处。”
“同时等待狼主接收芬得利家族的地盘。”
“到时候我会率领四千名士兵前去冰湖城区域的侧翼待命。”
“你负责协助你的哥哥守好我们的主城，明白了吗？”
凯尔郑重地点点头。
他知道家族一直流传着一句暗喻。
狼主吃肉，狼獾嚼骨。
在拿下芬得利家族的领地后，狼主大概率会将之交给格里芬家族代管，这才是伊桑所期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