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狼獾城外东北方向的一处小丘上。
昨夜又落了一场薄雪。
前几天激战时所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掩掉了大半。
从城外的那片高地望去,狼獾城竟已看不出几分经历过大战的模样。
只有北墙那段被轰塌的外墙缺口,许多工匠和辅兵们正如蚂蚁般忙碌着。
他们用原木、碎石和夯土进行加固填充。
而在更高处的塔楼与垛口上,黑金旗被冻得笔挺。
深沉的黑底与金色的山峰海浪环纹都被薄冰所覆盖。
从此往后,这座古老邦城不仅会有新的纹章,还会有新的名字。
狼獾之名注定将彻底消逝,因为它带着浓厚的格里芬家族标签,所以罗德为它准备了一个新名字。
等到局势稳定后会举办改名庆典。
此刻的高地上站着不少人。
其中就包括了莱昂内尔·弗罗斯特。
他伸手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然后又拉了拉羊毛围巾,使其挡住那些不断往脖子里钻的寒风。
他从衣兜里取出一支炭笔,飞快地走到临时支起来的小桌边坐下书写着。
在笔尖移动的时候,他写出了一段段平实的记述。
【……主攻集群于攻城前日深夜完成对狼獾城北郊的合围。】
【是日黎明,风雪未歇,炮团一部于城北两里外预设阵地展开。首轮炮击针对北墙中段及东侧第三与第四箭塔。】
【据参战的炮组组长口述,彼时天色未明,唯见炮口焰光撕裂雪幕,巨响持续不断……】
写到这里,他略作思忖,停顿了一下招手唤来旁边一个冻得鼻头发红的学徒助理。
那是他出征前带在身边的机灵小子,不仅识字而且腿脚也勤快。
“小杰米,你去问问之前跟着埃德克副团长登城的那位大队长,就是左脸有疤的那位先生。”
“问清楚他们突击队在冲上墙头后,最先遭遇的敌军是什么装束,用的什么武器,有没有喊什么话。”
“记住原话,他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记,回来告诉我。”
学徒点点头,把怀里抱着取暖的亚希热铁手石塞给了莱昂内尔,然后缩着脖子骑上旁边的旅行马朝不远处城中营地跑去。
那里有不少军官在休息。
他们在这几天里都认得了莱昂内尔和他的助理。
这位学士据说奉了罗德老爷的命令著书,所以他们都很配合。
因为不太清楚报纸的概念,所以军官们一直认为那玩意和书籍差不多。
在助理离开后,莱昂内尔搓了搓手指继续写道。
【城头守军抵抗激烈,尤以格里芬家族直属的獾牙营卫队为甚。】
【然而我方雄鹰兵团重步卒结阵推进,辅以治安兵团班组的精确拔点,再加上空中雷鹰、狮鹫压制,使得敌人反击节点逐一瓦解。】
【午前时分,北门内侧结构遭重型破城槌撞击损毁,门闩断裂,城墙四分之三都落入我方手中……】
莱昂内尔改掉了以往故弄玄虚卖弄词藻的文字风格。
能看懂诗歌并解读出意境的民众寥寥无几。
因为报纸是大众刊物,所以平实的记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也是罗德对他的叮嘱。
所以在莱昂内尔的笔下没有过度渲染血腥,也没有主观感叹悲壮。
他只是尽力地将所见所闻,还有从不同参战者那里收集来的细节,还原成关于夺取狼獾城的客观描述。
这种写法其实对原先的莱昂内尔来说是比较陌生的。
毕竟要摒弃诗歌的激昂与隐喻,文中就只剩下时间、地点、人物和行动。
但是莱昂内尔觉得,或许这才是记录者应有的样子。
他要为后来者留下可供查证的基础,而不是个人的抒情。
在时代变化的面前,个人的感怀所能参考的价值就大大降低了。
而就在诗人学士不远处,有一堆篝火正在背风的岩石旁燃烧着。
落魄画家格林·西海正站在篝火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赭石颜料在调色板上化开。
他面前支起的画架上,画布被拉紧后,他用炭笔勾勒出狼獾城的大致轮廓。
可以看到有起伏的城墙、高耸的塔楼和城内建筑的错落屋顶。
在处理好颜料后,他改用一支细笔蘸着调好的颜色,为城墙的阴影部分添加质感。
冰天雪地中绘制油画最难解决的其实是颜料和画布的问题。
颜料里调和用的都是亚麻籽油这样的干性油。
而精制亚麻籽油的倾点范围为零下17摄氏度到零上25摄氏度。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环境中,它们往往会凝固成蜡状硬块,颜料本身也会失去延展性,从而无法调和与蘸取,更别说运笔了。
哪怕强行刮到画布上,也是脆硬的粉末状。
无法成膜,就谈不上颜料附着。
此外,低温还容易让画布失效。
要知道优质的画布基底由亚麻布、动物胶底料和木板底料制成,它在极寒下同样会失效,变得又脆又硬,甚至干燥脱落。
不过对格林来说,有条件要画,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也要画。
虽然他也可以先画出底稿,然后等回到温暖的室内再涂上颜料并完成整幅作品,但他总觉得这么做不够有意境!
而且格林本就是画家中的急性子,他向来不追求画面细节,画风扎实粗犷。
就连绘制速度也远超一般的画家。
别人一幅画要画上十天半个月,但格林的创作周期基本不会超过半天。
篝火在室外的温度有限,好在足以让颜料化开。
格林画得很专注,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画布。
时不时还会爬到身前挡风的岩块上,然后抬头眺望远处的城池,不断对比着光影和细节。
他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底色铺陈,此刻正在画城头上那些飘扬的黑金旗。
他下笔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稳健,金色的部分用少许金粉混合蛋清调成,在灰暗的背景下颇为闪耀。
“听说你打算把来到这里这第一幅画献给罗德老爷?”
诗人莱昂内尔不知何时停下了写稿,来到了格林·西海的身边。
他站在火堆另一端,一边呵气暖手,一边看着格林的画。
格林没有停笔,只是点了点头。
“嗯,这幅画…也算是个见证。”
他顿了顿,笔尖在旗帜的边缘轻轻抹过最后一笔。
莱昂内尔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画布上移向了远处真实的狼獾城。
“这两天我跟着后勤营地的人,也在城里走了好几处地方。”
他突然说道,声音里满是思索。
“虽然街上很冷清,但没有太多烧杀抢掠的痕迹。”
“我见过几座在贵族摩擦中遭受战争的城镇,在那里的战后总是免不了发生劫掠。”
“但是这里不同。”
格林听闻此言,这才缓缓停下笔,他转头看向诗人学士,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注意到了。”
“入城的军队,该驻扎的驻扎,该巡逻的巡逻。”
“工兵在修墙和城门,医疗营在救治伤员。”
“其中还包括一些伤重的守军。”
“我昨天看见一个治安兵团的军官,因为手下两个士兵试图从一家商铺里顺走一罐腌黄瓜,当场抽了他们鞭子。”
“那家店铺的主人可能早就跑了或者死了,但他们还是守住了那条线。”
“这是纪律。”
莱昂内尔说出了关键。
纪律其实是个很有分量的词。
“黑金城的军队有着高得吓人的纪律。”
“罗德老爷教会了他们该怎么做,这样的军队效率自然奇高无比。”
“你看这城,打下来才几天时间,基本的秩序就已经恢复了。”
“外围的工事在修,俘虏和领民得到清点并准备在冬后进行转移安置。”
“粮仓和各类商库被全面接管但没发生私分和哄抢……”
格林重新看向自己的画,画中的城池静谧,旗帜飘扬。
没有硝烟,也没有凸显出废墟般的颓败感。
“这大概就是罗德老爷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认真回答道。
莱昂内尔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在提出《黑金周报》的构想时,罗德几乎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并且给予了超过他预期的支持与指示。
那位年轻伯爵的思维总是快人一步,对事物的理解更是直达核心。
而且他总在谋划着之后的事情。
这种特质,或许就是所谓的前瞻性。
两人一时无话,寒风掠过了丘顶,卷起挡风岩块上的些许雪沫。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踏雪的脚步声传来。
两人不由得转头,看见罗德带着菲利普和帕维尔这两名亲卫,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披着那件镶有毛领的黑色斗篷,脚步沉稳,脸上完全看不出倦色。
罗德的精力就像是永动机。
“老爷。”
莱昂内尔和格林连忙起身行礼。
罗德摆摆手,目光先落在莱昂内尔手中塞着纸张的皮袋上。
“学士,你最近记录得如何了?”
“回老爷,正在整理攻城阶段的细节,已派人去核实更多关键的交战情况。”
莱昂内尔非常恭敬地做出回答。
“按照您的要求,我完全改用了平实的记叙方式力求详实准确。”
“很好。”
罗德点头表示赞许。
“那么《黑金周报》的第一期的头版就用这篇文章吧。”
“题目可以叫《狼獾之战纪实》。”
“文中要客观叙述,但也要确保立场。”
“是,老爷!”莱昂内尔眼中泛着光彩。
罗德又将注意力转到了格林面前的画架上。
只见他走近了几步,端详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狼獾城远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