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斯大公面露思忖。
他手指在光滑的陶杯边缓缓摩挲着。
升腾而起的红茶热气不断在他深邃的眼前交织缭绕。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罗德伯爵，你的前两个提议，坦率地说，我找不到拒绝你的理由。”
虽然刚被臭狐狸拉踩了一波，但罗伊斯大公还很淡定。
他还不至于会为这点小事，耽误了实际的大事。
所以此刻罗伊斯的声音相当平稳，语气中满是审慎。
“德雷克财团最擅长的领域就是商贸物资的流通和各项渠道经营。”
“南域九城不仅是索拉斯大陆最丰饶的地区，更是掌握了通往南部大陆、泽拉斯大陆的最成熟航线和贸易网。”
“只要黑金城有足够的金银或者等值的货物，那么你需要多少原材料……我们就能供应多少。”
罗德闻言笑了起来。
他需要海量的矿产，仅是熟铁锭每年最起码也要进购上万吨。
是的，就是万吨级。
万吨这个单位听起来很多，实际上在铁料和钢材领域一点儿都不算多。
原住民用不了这么多，而罗德则是不够用。
别的不说，他的治下已有四座年产两万吨的高炉和一座年产八万吨的特高炉。
其中那座特高炉还是去年初冬时节才建造成功并投产的。
而这些都还没算上那些小高炉和生产过渡用的工炉。
铁路基建方面的消耗先不说，仅是投入武器和设备生产方面的铁料与钢材对于一般的贵族而言都是个天文数字。
更不用说罗德还打算逐步制造蒸汽铁甲舰了。
以2000吨到3500吨级别排水量的铁甲舰为例，熟铁消耗量最起码也得上千吨。
如果靠北域传统的冶炼模式，那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出一支铁甲舰队。
而在罗德当前初步爆产能的情况下，在兼顾基建和生产消耗的同时，每年最多维持两到三艘铁甲舰下水。
而众所周知，奥伦提亚联合王国是个势力范围与生产力分布均不均衡的原始封建势力。
矿产潜力大概是北域略微大于东域，大致与中庭和南域相当。
但这是由北域的广袤面积决定的。
而在冶炼生产的技术效率方面，南域不仅高于中庭和东域，更是远超北域。
除此之外，还有类似锈锚堡这样的工锻汇集地也算是个例外。
至于西域，那个地方过于奇葩，缺乏对比参照的样本。
所以罗德只要打通南域的商贸网，只要他愿意掏钱，每年额外吞吸个两三万吨的熟铁料完全没问题。
毕竟金橄城除了对接南域本土和索拉斯大陆的资源外，还汇集了南部大陆、泽拉斯大陆以及一些海外岛屿矿区的商业矿产资源。
罗德的这两个提议核心点不在于资源本身，而是他为此要支出的巨额成本。
只要他拿的出钱来，罗伊斯大公自然乐于跟他合作。
赚钱嘛，不寒碜。
罗德如今手里有金矿、有各地矿区，还有初步成熟的工贸体系。
即便不算之前在半位面里发的那笔横财，他也有兜底的能力。
更何况他的第二项提议就涉及到了他这边产出品的分销问题，这个步骤只要彻底贯通，也是能为罗德鲸吞原材料的行为持续回血的。
罗德计划在前期凭借商品优势和德雷克财团的贸易网迅速将这些物美价廉的工贸产品铺开。
等出现销售瓶颈，或是遭到当地保护性打压时，罗德再去敲门也不迟。
这样应该就能维持前三年的稳定合作。
罗德有自己的想法，而罗伊斯的关注点则跟他略有不同。
毕竟双方的立场和认知角度都不同。
罗伊斯只觉得黑金城的工厂很是高效，甚至媲美他在南部大陆见过的那些集成型工坊。
但作为一位原住民，他还没有体会过工业提产的厉害。
他只是结合罗德此前的诸多举动，看得出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试图一口吃成大胖子。
只是从黑金城的建设进度来看，罗伊斯认为这小子说不定还能闯出几分新的名堂来。
于是他顿了顿，眸光锐利地看向罗德。
“据我所知，黑金城和你近期代管的东北域其它采邑本身就坐拥不少北域矿藏。”
“而在东域月河沿岸的那些采邑也有不少资源点。”
“更别说你麾下的领地还在快速整合了。”
“黑金城的工坊即便消耗量再大，可你原材料的自给能力其实也并不弱，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规模进行外部输入？”
“而且你还要求要有绝对运输优先级。”
罗德闻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
茶水温热正好入口。
“大公阁下还真是心思细腻啊。”
罗德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夸赞了一句。
他随即轻声解释道。
“我麾下的矿藏确实很丰富，不过开采和冶炼都需要人手、燃料和时间，往往要耗费不少精力才能将之转化为产能。”
“而时间恰恰是我现在最缺的东西。”
“您应该能看得出，我是个很有危机感的人。”
“狼主、海蛇、布莱库人，还有那些躁动不安的布莱库疯子和各地的野心贵族们都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侵害我的权益。”
他说到这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好似在倾述自己的焦虑。
“正在整合的东域诸城与月河沿线，还有北域新拓展的领地和黑金城……”
“这些地方都需要建设。道路、港口、城墙、民居、工坊，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铁料、木材和各类基础物资。”
“靠本地开采和缓慢积累，速度太慢了。”
紧接着，罗德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我要用金葡萄换时间，用外部输入加速内部发展。”
“只有这样，才能让工坊全速运转，让建设项目日夜不停。”
罗德没说的是，他要的是原材料进入黑金城的工业体系，变成武器、农具、机械零件、建筑材料……
然后再卖出去，换回更多的金银与资源。
这个循环转得越快，他的潜在实力、采邑的整合与产业升级的速度，以及基建的发展速度就都会越快。
他追求的是指数级的增长，可不是慢腾腾的线性积累。
罗伊斯大公听完他的阐述，顿时面露恍然之色。
随即眼眸里竟泛起一丝欣赏。
因为他见过太多甘于守成的贵族。
那些家伙会守着领地那点产出精打细算。
当然，他也见过不少野心勃勃的扩张者，只会盲目征伐却导致自身消化不良，最终自乱阵脚。
但像罗德这样，能把商业逻辑、物资循环跟领土发展紧密结合的家伙，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在用疯狂的吞吐量来推动整体实力的跃升。
如此大胆激进的举动，即便是当年的他都不敢这么做。
“原来如此。”
罗伊斯缓缓点头。
“你想用贸易加速发展，再用发展反哺贸易……”
“很精妙的思路。”
“所以，对于你的第一个提议我深表赞同！”
“那么关于黑金城产品的分销和渠道共享这件事……”
他故意拖慢了语调，给了罗德接话的机会。
“具体利润和产品，我们可以慢慢谈。”
罗德见状主动接过了话头。
“我可以先提供一份样品清单和初步报价。”
“武器方面，有制式刀剑、铠甲和优质的钢臂弓。”
“工具方面，有新型农具、木工机械、矿用设备，还有不少民用商品，比如改良过的手动纺织机、标准化的构件和特制焦油。”
“此外，我可以特别向德雷克财团出售水泥。”
说着他起身走到墙边，指尖亮起淡金色的魔素光辉，硬生生从墙沿掰下了一小块用于抹平墙面的水泥块。
“这就是水泥，远比灰浆更结实更坚固的建材。”
罗德把水泥块递了过去，许多新式产品和特许商品都得让罗伊斯大公自己好好琢磨一下。
罗伊斯饶有兴趣地接过水泥块，双指轻轻揉捏，简单测试它的硬度、脆性和粉末度。
罗德特意停顿了一下才补充道，
“这些产品的质量和生产效率都能超过市面上常见的近似货色。”
“只要德雷克财团愿意代理，佣金比例可以给到百分之八到十二。”
“这是额外佣金，不妨碍你们在区域内的定价，只是所有定价都需经过黑金城方面的审批。”
“具体的佣金比例视品类和销量决定。”
“而且我可以在事前就给予明确承诺，在黑金城未来自行拓展的销售网中，无论是在索拉斯大陆其他区域，还是海外德雷克财团都将享有优先的合作权。”
“这样我们双方各自的生意都不会受到影响。”
罗伊斯的眉头微微挑起。
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的佣金比例，在大宗商品贸易中已经相当优厚了。
更何况罗德的这些产品看起来确实有竞争力。
更重要的是那个优先合作权，这意味着未来黑金城的商业触角伸向哪里，德雷克财团就有可能跟到哪里。
双方在合作期内不容易因为贸易权的分配而闹掰。
罗伊斯能看得出罗德在商贸发展方面的野心，他不认为罗德会永远依赖德雷克财团的体系。
黑金城迟早会有自己的大型商贸船队。
到了那个时候，这个约定至少能适当延长双方的合作期。
“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罗伊斯倒是没有去掩饰自己的兴趣。
他的商业嗅觉完全能闻得到其中的丰厚利润。
这单生意涉及甚广，所以需要讨论和敲定的细节太多了。
当前罗德也只是抛出了一个框架。
这种事往往先由双方的头儿商量好大致的合作框架。
接下来再由双方麾下的商贸官员来补充细节。
罗伊斯大公把那块水泥放在桌上，神情专注地补充道。
“具体哪些品类交由我们独家代理，哪些只是普通分销，还有代理区域的划分和价格设定，以及运输成本和风险的分担问题……”
“这些在协定内大体需要商议的细节就让我的商务管事与你的官员详谈吧。”
“当然。”罗德很爽快地答应道：“我会让黑金城的商务官与您的团队对接，我们可以先签订一个框架协议，具体条款后续补充。”
谈判进行到这里，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罗伊斯大公甚至颇为客气地主动拿起茶壶，为罗德和自己续了个杯。
单论身份和地位，罗伊斯大公自然要比罗德这位黑金伯爵更高一筹。
只是从王国封臣来讲，二人倒是相对平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