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荧光矿石在大地的穹顶上静静燃烧,将这片辽阔得近乎虚幻的地下平原映照得宛如一片凝固的血池。
辛迪一行人的脚步声在这片平整如镜的玄武岩地面上回荡,显得孤寂而清晰。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这片名为“血战平原”的腹地,那几点如风中残烛般的灯火也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那些营火约莫还有数千米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却充满节奏感的律动,顺着坚硬的岩层传到了每个人的脚心。
“停下。”辛迪迅速止步,左手按在胸前的骨折支架上,右手却已悄然握紧了长剑的柄。
不用她提醒,普罗老酋长和阿帕兹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
作为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战士,他们对这种震动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重型骑兵在全速冲锋前,进行战术驱策时特有的蹄鸣。
“轰隆隆……”
沉闷的雷鸣声从远方的阴影中炸响。
紧接着,一片宛若黑潮般的流水在荧红色的光影里浮现出来——在这些交错的光影中,上百名骑兵呈扇形阵列,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从平原深处疾驰而来。
海尔森眯起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地行龙骑兵。
那些被称为“地行龙”的座骑,它们的体型显得极其厚重——每一头的背高只有一米五,胸腔宽阔得如同锻造炉,背部更是宽敞平坦,甚至都不需要背鞍就能够让骑手坐得稳当,看起来就如同一名矮墩胖子。
可如果因为这种外形就对它们有所轻视的话,那么它们立即就会让轻视它们的对手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且不说它们拥有强壮有力的后肢,能够瞬间爆发惊人的弹跳力和冲刺速度;长而有力的尾巴在大步奔跑中甚至能够一直维持着完美的平衡;而它们如山壳般坚硬覆盖全身的鳞片,也毫无疑问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防护力。
这完全就是一种天然自带具装重铠的“战马”!
而骑在这些地行龙背上的,则是清一色的龙角部战士。
他们穿着那种由沉重晶石打造的厚重甲胄,头盔上高耸着一根斜向后方的狰狞独角,右手那柄近两米长的斩马刀随着这些骑兵的“小碎步”踏足前进,也在地面上划出了一条条“裂痕”。
所以当上百名这样的重骑兵在毫无障碍的平原上整齐划一地逼近时,那种窒息感几乎要将空气中的氧气全部抽干。
“呼——!”
一阵刺耳的勒停声响起,巨大的地行龙在距离辛迪一行人仅有五十米的地方整齐停住。
它们粗壮的后腿爪在玄武岩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音,带起了一串火星。
上百双橘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而警惕的光。
“止步!陌生人!”
为首的一名龙角部将领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他身下的那头地行龙比其他的还要大上一圈,鼻孔中喷出一股似乎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灼热气息。而他手中的那柄两米长的斩马巨剑斜指地面,剑刃上虽然布满了细微的崩口,却杀气腾腾。
“这里是龙角部的疆域。不管你们是怎么穿过诺斯部迷宫的,现在,滚回去,或者死在这里!”
阿帕兹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挡在辛迪身侧——哪怕她已经清楚的感知到,此时对方这名将领散发出来的气息是货真价实的六阶血脉者气势,但她还是毫不犹豫的催动体内的血脉之力,只为在对方发起冲锋的瞬间能够帮辛迪挡下一刀。
普罗老酋长也握紧了黑金长枪,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些曾经的袍泽后裔。
辛迪并没有露出敌意。
她无视了那些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巨剑锋芒,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我是来还债的。”辛迪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清晰地传开。
“还债?”那名将领发出一声冷笑,“除了鲜血,龙角部不接受任何东西的偿还。人类,你的胆子很大,但你的气味让我想起那些讨厌的森巫。”
说着,这名将领还用余光打量起了老酋长以及护着辛迪和海尔森等人的其他地渊之民。
他的态度表达得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有这些地渊之民护着,他们恐怕就不会停在五十米外,而是会在第一个照面时就发起一次集团性的冲锋。
但此时,这些骑兵们也已经开始微微调整身姿。
随后,地行龙开始不安地低吼着——那是即将发起攻击的信号。
辛迪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几分哀恸却极其清晰的语调,缓缓报出了一个名字。
“卡瓦斯拉德恩。我是为了履行他的遗愿而来的。”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整个平原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
原本躁动不安的地行龙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杀气腾腾的龙角部战士,身体竟在那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僵硬。为首的将领瞳孔皱缩,他甚至猛的从地行龙背上跳下,厚重的晶石战靴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大步走到辛迪面前,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辛迪,声音有些颤抖:“你……再说一遍?你提到了谁?”
“卡瓦斯拉德恩。”辛迪重复了一遍,她的瞳孔中透着一种坦荡,“他在迷宫大殿为了协助我,一个人挡住了两名六阶森巫。他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带走这里的幸存者。”
将领沉默了。
他手中的斩马巨剑缓缓垂下,良久之后,他才最终将这柄斩马刀插在了玄武岩的缝隙里。
而随着他的举动,他身后的百名骑兵也纷纷收起了武器,整齐划一地低下了头,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鸣。
“副团长……他真的不在了吗?”一名年轻的战士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他是一个英雄。”辛迪垂下眼睑,“虽然我与他相识的时间很短,但他救了我的命。在索德贝尔家族的准则里,这种债,必须由整个家族来偿还。”
将领看着辛迪那身残破不堪、显然经历过地狱般苦战的血甲,又看了看辛迪身后那些虽然神色疲惫却异常精锐的队伍,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普罗老酋长的身上。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彻底放下了戒心。
“我是卡瓦斯安布塔,【最后的龙角】的团长。”
“辛迪.亚姆.索德贝尔。”辛迪缓缓开口说道,“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阿比托尼斯(南境)的一位部落酋长。”
以地渊的话语来表述,地表的伯爵、侯爵就相当于地渊如山石部、龙角部这样的部落酋长。
而像猩红大司祭、猩红大酋长这样的身份,则是如同于南境之主一般的公爵身份。
“山石部现任酋长,普罗大塔塔。”
卡瓦斯安布塔微微皱眉:“你是地渊之民,怎么会和这些地表人类在一起?”
“如果你在外面待上几天,你就会明白地渊已经变成什么样了。”普罗老酋长轻叹一声,走上前去,拍了拍卡瓦斯安布塔那厚重的肩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需要前往你们部落谈谈……关于龙角部的未来。”
卡瓦斯安布塔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
半个小时后,在龙角部那简陋得令人心碎的营地中央。
几根勉强燃烧着的骨木支撑着一个巨大的铁锅,里面煮着一些不知名的苔藓和几块干巴巴的魔物肉。
这里没有龙角部传说中那种豪迈的石砌宫殿,只有一些用破碎布条和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皮革支撑起来的帐篷。
辛迪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目光扫过周围。
在这个足以容纳数万人规模以上大战的“血战平原”里,如今剩下的龙角部成员,竟然已经不足五百人——除了那百余名勉强维持战力的骑兵,剩下的全是面黄肌瘦的妇女、老人,以及那些眼神中透着麻木的幼年孩童。
“生活很艰难,对吗?”辛迪接过卡瓦斯安布塔递来的一碗苦涩的水,轻声问道。
“‘艰难’这个词太轻了。”卡瓦斯安布塔平静的摇了摇头,他指着远处那些正在病榻上呻吟的族人,“森巫虽然不敢轻易攻入平原,但他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外界的给养通道。这片平原下方的水源正在枯竭,地行龙的幼崽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存活过一头了。如果不是卡瓦斯拉德恩经常拼死潜出迷宫去偷猎一些魔物回来,我们早就成了这片血色平原上的干尸了。”
卡瓦斯安布塔看着那几个正在摆弄木头玩具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死寂:“按照目前的情况,不需要森巫动手。最多两年,我们就连地行龙的肉饲都找不到了。到时候,这个部族会在这里静悄悄地灭亡,连一点骨灰都不会留下。”
辛迪沉默地听着。
她知道卡瓦斯拉德恩为什么要拼命救她,为什么要留下那个遗愿。
那个男人在那场必死的战斗中,看到的不是生还的希望,而是为他的族人寻找一个出口的机会。
“我说过,我答应了卡瓦斯拉德恩。”辛迪放下水碗,目光变得锐利且坚定,“我会带你们离开这座迷宫。不仅是离开这里,还会给你们一块能够重新训练、能够繁育地行龙的土地。”
听到辛迪的话,卡瓦斯安布塔不由得愣住了。
他看着辛迪,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理智扑灭:“带我们走?且不说外面到处都是黑雾。甚至只要我们踏入那片迷宫,森巫的追杀会像附骨之疽一样跟过来。我们剩下的这点人,可保护不了这些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