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阴冷、潮湿,仿佛连时间都能腐蚀的地渊深处,生存的重量被无限放大。
但因为携带的食物还算比较充足,以及地渊之民精锐本身就拥有极强的适应能力,众人很快就在大殿外一处相对干燥且宽敞的通道内进行了临时安营。在普罗老酋长那丰富得近乎本能的指挥下,地渊之民们以此为据点,利用特制的荧光标记和引路绳,开始对这座迷宫错综复杂的其他通道展开了拉网式的侦查与探索。
转眼间,两天时间便过去了。
在这两天里,由于海尔森之前精准的判断,再加上众人恢复了对时间流速和方向的基本感知,这种心理上的安定感让这两天的枯燥搜寻并未对这支队伍造成任何心态上的负面影响。虽然连续探明了几条看起来宽敞的道路最终都是死胡同,或者是足以让常人发疯的循环回廊,但这在海尔森和阿帕兹看来,反而排除了错误的选项,让他们对最终目标的锁定变得更加信心十足。
然而,在这座被诅咒的迷宫里,安宁永远只是死亡前的短暂留白。
第三天的傍晚,地底的空气显得格外沉闷,回荡在甬道里的风声仿佛某种濒死巨兽的喘息。正在低头研究着一块被磨平的石碑残片的海尔森,突然听到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阿帕兹衣服上沾染着不少土屑,她神色冷峻,双拳紧握,身形未到,但那一股属于四阶血脉者的压迫感便已扑面而来。
她迅速来到海尔森面前,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砂石:“死人了。”
海尔森手中摆弄残片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微微一愣,那双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旋即才缓缓皱起了眉头。
“阿帕兹姐姐,具体是怎么回事?死的是哪路人?”
“是昨天往东边探索的两支三人小组。”阿帕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燃烧着某种愤怒,“他们昨天发现了一条隐秘的三岔路,今天按照计划兵分三路继续向深处探查。但到了约定的交接时间,其中两条岔路的人员迟迟没有折返。留在岔路口接应的战士意识到不对,带人前往查看,结果发现……这两条路的人都中了陷阱。”
阿帕兹顿了顿,拳头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带起一声轻微的音爆:“山石部的普罗酋长已经去过现场了,他说诺斯部的迷宫陷阱极其阴险,而且这座迷宫的陷阱机关并未因为数千年的时间而损毁失效。我们之前能顺利抵达这里,并不是因为陷阱无效,而是因为所有的致命机关都被辛迪阁下暴力拆除了,而这几条岔路……恐怕是她没走过的盲区。”
海尔森垂下眼帘,轻轻摩挲着怀里那个包裹着魔剑的长条。
他的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击着布条,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计算。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这倒也不奇怪。迷宫既然存在,守卫和机关就是它的骨架。……那么尸体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就在后面的侧室里。”阿帕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不忍,“四个人,都是山石部的好手。两个踩中了地刺陷阱,整个人都被穿透了;另外两个被某种绞索机关瞬间枭首,场面非常突兀。”
海尔森没有再说什么,他示意阿帕兹带路。
两人穿过几处临时搭建的兽皮帐篷,很快就来到了临时安放四具尸体的地方——这里是甬道的一处凹陷,几块照明石被放在角落,惨白的光芒勾勒出地上的轮廓。
此时,老酋长正带着几名地渊之民围在尸体旁。他们并未大声哭号,而是以一种极其古老、低沉且富有韵律的调子念诵着哀悼歌。
那歌声在地穴的回音中显得神圣而压抑,仿佛是在恳求大地母亲接纳这些游子的灵魂。
海尔森站在一旁,也沉默地参与了这场哀悼。
他那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孤寂,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四具覆盖着粗布的尸体。
很快,随着哀悼歌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甬道的尽头,这场哀悼仪式才算是宣告结束。
“海尔森少爷,地渊的土地虽然养育了我们,却也随时准备吞噬我们。”老酋长擦了擦眼角,看着海尔森的模样,沉声开口,“这就是诺斯部迷宫的可怕之处,他们甚至能利用岩石的重力制造出几千年都不会腐朽的杀人机括。”
“我能看看他们吗?”海尔森轻声问道。
老酋长点了点头。
旋即海尔森快步上前,掀开了那几块粗布。
他首先检查的是那两名被枭首的战士。
由于地底气温极低,血液已经凝固成了诡异的紫黑色,这让枭首的尸体伤口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但海尔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在死者的颈部断裂处轻轻按压,随后又仔细查看了伤口的边缘。
紧接着,他又转向了那两名被地刺贯穿的尸体。
他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观察着地刺贯穿的入口与出口的角度。
而随着检查的深入,海尔森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那双眸子里原本的哀伤迅速被一种极度冷静的理智所取代。
“海尔森少爷,怎么了?”老酋长看出了海尔森的神色异样。
海尔森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先是站起身,接过阿帕兹递来的湿布,仔细地擦拭着指尖后,才转过头看向老酋长。
只不过,他此时开口的声音虽然带着几分稚嫩,却也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他们四人,并不是死于陷阱。或者说,陷阱只是他们尸体的陈列架。”
“什么?!”阿帕兹猛地一惊,她对自己验尸的眼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伤口明明完全吻合地刺和绞索的规格……”
“阿帕兹姐姐,你擅长战斗,但不擅长观察‘死后’的细节。”海尔森指着那两名被枭首的尸体,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你看那断口的血管收缩情况。……如果是一个活人被陷阱瞬间枭首,心脏在最后的一两次泵动中会产生极强的血压,血液会呈喷溅状泼洒在周围的石壁上,且断口处由于强烈的机械性撕裂,边缘会伴随明显的皮下淤血和不规则。但这两人的切口……”
在这一刻,海尔森突然无比感谢辛迪曾经给他们上的那些生动的魔物解剖课。
人与魔物只要不是种类差别大到离谱,很多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哺乳类生物。
海尔森指了指那平滑如镜的颈椎断裂面:“这切口太稳、太准了,且切开时血液已经处于半停滞状态。这说明,他们是先被人从身后勒死,或者是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人用利刃切开了喉咙,然后再扔到绞索陷阱下方,利用机关制造了二次破坏。”
他跨过一步,蹲在另外两具尸体旁:“至于这两位中了地刺的。……地刺贯穿了他们的腹部和大腿,看起来是失血过多。但你们看他们的左胸肋骨下三寸。”
海尔森用一根细木棍拨开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只有针尖大小的红点。
“这里才是致命伤。心脏被某种极其纤细且坚硬的刺状武器直接贯穿。杀人者非常精准,他在瞬间摧毁了他们的心脏,然后在他们尚未死透、血液还在缓慢流动的时候,将他们钉在了地刺上。这样一来,地刺造成的巨大伤口就会掩盖那个微小的刺痕。”
老酋长听着海尔森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在地渊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阴谋诡计,却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封闭的迷宫里,竟然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瞒天过海的把戏。
“你是说……这迷宫里有活人?而且他们在猎杀我们?”老酋长的长枪重重地墩在地上,岩层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仅有活人,而且他们就在那两条通道的尽头。”
海尔森站起身,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将这几天的所有细节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为什么他们要大费周章地伪装成死于陷阱?因为他们在害怕。他们不希望我们意识到这里有‘守卫者’,他们希望我们认为前方是无法通过的死亡禁区,从而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绕路而行。”
海尔森的眼神中透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聪慧:“这两条路的终点,肯定通往同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就是这些猎杀者的家,一个隐藏在诺斯部迷宫深处的聚落。……我相信,辛迪堂姑之前找的那些‘材料’,肯定也是从他们这里获得的。”
阿帕兹闻言,那双古铜色的拳头上顿时响起了咯吱咯吱的指节爆裂声。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直接掀了他们的老窝!”阿帕兹看向老酋长,“酋长,带上所有人,我们去会会这些‘地下的老鼠’!”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酋长咬牙切齿地说道,“敢算计山石部,不管他们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在海尔森的精准引导下,这支精锐队伍没有丝毫迟疑——他们放弃了其他所有方向的探索,由老酋长和阿帕兹领头,呈战斗阵型迅速深入那两条曾经吞噬了四条生命的通道。
由于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防范“未知”的陷阱——因为海尔森断定有人的地方,致命的大型陷阱肯定会有迹可循或者早已被守卫者规避,所以队伍的推进速度极快。
几乎是不到半天时间,他们就已经走完了探索小队此前一天的行进路程,并且迅速的跨越了之前谋害了四名地渊之民的陷阱。然后又在转过两处极其狭窄且带有视觉误导的弯道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丝微妙的异样:前方的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以及某种植物焚烧后的苦涩味道。
“停下。”海尔森做了个手势。
整支队伍迅速停下。
海尔森向阿帕兹递了一个眼神,于是阿帕兹迅速上前拨开一丛枯萎的荧光菌类。
一处人工开凿痕迹极重的石门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阿帕兹如同一头埋伏在阴影中的雌豹,身形猛地一跃,无声无息地贴在了石门后。
她屏住呼吸,感知着门后的动静,随后眼神突然一眯,迅速对身后的众人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穴中炸裂。
阿帕兹甚至没有使用肩膀去撞门,她仅仅是在一瞬间激活了自身的血脉后,便简简单单的朝前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带起的血脉之力呈螺旋状凝聚在她的拳锋,精准地轰击在石门的合页薄弱处。
这扇厚达半米的石门在这一拳之下竟然像是脆弱的饼干般支离破碎,四溅的碎石成了第一波杀伤敌人的暗器。
石门之后,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被改造成了一处设施相对完备的聚落;石壁上点缀着人工培育的荧光苔藓,照亮了下方十几座低矮的石质房屋。
然而,这里的生活气息此刻却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杀!”
阿帕兹暴喝一声后,率先冲入聚落。
面对惊慌失措冲出来的几个身影,她没有丝毫怜悯。
一名守卫手持骨刃试图格挡,阿帕兹身形一矮,一个干净利落的进步冲拳,重重地印在对方的胸口。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是肋骨齐根折断并刺入内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