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辛迪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呛醒。
那声音在空旷且由于血液干涸而散发着铁锈味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宛若被火烧一般的滚烫刺痛,肺部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拉动了一架破旧的冷风风箱,伴随着阵阵针扎般的痛感。
视线范围内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原本在这间密室内那蓝白色的微光,在此时的辛迪眼中也被扭曲成了怪诞的光斑。
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摸身边的剑,但左臂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却让她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快,一个冰冷的壶嘴便被递到了她的嘴边。
辛迪甚至来不及看清到底是谁送来的,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
随着那带着微微凉意的清水入喉,咽喉里那股仿佛要将身体焚化殆尽的滚烫感才开始被迅速消除,那几乎要炸裂的大脑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清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她残破的血甲上,辛迪抹了一把脸,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给自己喂水的人。
“阿帕兹阿姨……”
“要叫姐姐。”
阿帕兹那一脸严肃的神情中带着几分还未褪去的惊惧,但也透着深深的欣慰。她用力纠正着辛迪的称呼,手上的动作却极尽温柔,甚至拿出一块干净的布,细心地擦拭着辛迪脸上的血污。
看着那张英气勃发却布满风霜的脸庞,辛迪和阿帕兹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随后竟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这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死里逃生的庆幸。
“辛苦你们了。”
辛迪环视了一圈,看到了围在四周的众人,声音沙哑得如磨损的砂纸:“普罗酋长,也谢谢你们……愿意在这种时候,深入到这种鬼地方来救援。”
“辛迪阁下,我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说这些客套话了。”
山石部的普罗老酋长轻笑一声,虽然他刚才在那场六阶交锋中受了不轻的伤,但此刻精神却还算不错。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此时正越过辛迪的肩膀,神色饶有深意地看向正安静趴伏在辛迪身后的那头巨大魔物。
“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藏了这么一只大家伙。”老酋长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股暴戾的气息,还有这种能够遁入阴影的特质……看来,很久之前你向我打听关于驯养魔物的消息时,就已经有了养了这家伙吧。”
“是,它是小黑。”辛迪虚弱地应了一声。
感受到辛迪呼唤了自己的名字,原本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小黑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呼噜声。
它那巨大的身躯此时成了密室内唯一能够让辛迪保暖的“软塌”,尽管暗红色的皮毛由于干涸的血迹而显得有些暗沉,但它还活着,从它体内散发出来的源源不断的热量自然也就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只不过此时,除了海尔森和阿帕兹,小黑那双充满了野兽本能的猩红眼眸始终在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地渊之民,这种源自顶级捕食者的压力,让普罗老酋长等人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它的伤势也得处理一下。”辛迪看着小黑身上那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有些心疼地撑起身体。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已经被进行了相当专业的应急包扎。
骨折的左臂被熟练地固定在了胸前,几处贯穿伤也敷上了山石部特制的止血药膏。
在没有治疗者的情况下,这种纯粹依靠药物和血脉自愈能力的手段虽然痛苦,但也非常有效。
“是海尔森亲自盯着人弄的。”阿帕兹似乎看出了辛迪的疑惑,她把水壶收好,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辛迪从未听过的、由衷的惊叹与赞赏,“辛迪,我知道海尔森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但这几天的经历,真的让我怀疑……你们索德贝尔家族的血脉天赋是不是不仅仅只体现在血脉资质上。”
辛迪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不远处正安静地坐在一块石阶上,怀里依然抱着那柄被布条层层缠绕的魔剑的海尔森。
“他表现得很好?”辛迪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弧度。
对于海尔森能找到自己,辛迪其实并没感到太大的意外。
作为索德贝尔家族未来要放在明面上的继承者,她这七年来几乎是将所有心血都耗在了海尔森身上,一如当年安妮叔母教导自己那般用心——甚至更甚。而海尔森也从未让她失望过:他从小就展现出了那种极度冷静、近乎冷酷的逻辑分析能力,即便血脉资质不出众,但在辛迪看来,这孩子天生就是一个天生的棋手。
“‘很好’这个词,根本不足以形容海尔森。”
阿帕兹叹了口气,开始像讲故事一般,向辛迪复述起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从我们在黑雾中迷失方向开始,所有人都在恐慌,唯独他,能够凭借着你留下的那些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标记残余,还有对空气流速、地面植被受压程度的微观分析,硬生生地在那片连声音都能吞噬的鬼地方里走出了一条直线。”
“他推断出了那个结晶巨坑不是天灾,而是某种特殊的人为手段;他一眼就看穿了森巫在迷宫陷阱里留下的那几具‘意外身亡’的尸体是伪装的杀人现场;甚至在那个死胡同般的地下广场,他直接断定那里存在一个连我和普罗酋长都没发现的隐秘入口……”
阿帕兹说得绘声绘色,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而当听到海尔森为了开启大殿密室,面无表情地下令屠灭那一整个森巫聚落,将老人、妇女和孩童全部作为“祭品”来提供仪式所需的鲜血时,辛迪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亲口下令,屠了那个聚落?”辛迪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沉静。
“是的。”阿帕兹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他的原话是:‘相比于这些敌人的崽子,我更在乎我堂姑的命’。那时候的他,简直就像是一位已经统治了一个领地几十年的领主。那份决绝和冷酷,甚至让那些自诩勇猛的地渊战士都感到了恐惧。”
辛迪突然沉默了。
她原本只是希望海尔森能够独当一面,却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在实战中表现出了如此惊人的天赋。
那种将所有感情剥离、只计算得失与逻辑的行事风格,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她这个导师。
而这种行事风格,她至今为止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
自己的父亲亚姆.索德贝尔。
自己的那位如今渐渐有些离心的盟友,芬妮.罗贝尔。
“这孩子……”辛迪看着海尔森。
海尔森似乎察觉到了辛迪的目光。
他抬起头,那张尚未褪去稚气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纯真笑容——但就在刚刚,阿帕兹口中描述的那个冷酷谋略者,也是这同一个孩子。
“不错,确实不错。”辛迪闭上眼,靠在小黑的身体上,内心充满了惊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索德贝尔家族的第四代,不管那位未来的持剑者是谁,至少这一代的护剑者领袖已经可以确定了。
“阿帕兹,普罗酋长,我也累了。”辛迪虚弱地摆了摆手,“让我单独休息一会儿。这里被隔绝了所有感知,应该暂时是安全的。防御部署就由你们安排吧,小心别让迷宫里的可能存在的敌人摸过来。”
众人闻言,纷纷表示理解。
在刚才那场死斗中,辛迪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这种时候休息确实是第一要务。
随着众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大殿那厚重的旋转密道也缓缓闭合,将核心密室再次隔绝成一个幽静且绝对私密的空间。
唯有海尔森依然坐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辛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的魔剑解下来,走过去放在了辛迪的手边。
辛迪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在粗糙的布条上。
海尔森懂事地退到了一旁,开始照顾受伤的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