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是唯一可能保住些什么的方式,就是走上前去谈判。
但那是谈判吗?
那是把脖子伸进铡刀下。
结果不会改变,能变得只有过程。
伊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寒意让肺叶刺痛,却让大脑变得清醒。
他想起了年轻时自己的父亲曾教导的话。
“狼獾的狠,既要对敌人也要对自己。”
“该咬住的时候,死也不能松口,该断尾的时候眼皮都不能眨。”
等到伊桑·格里芬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就只剩下决绝。
“所有人听令。”
伊桑转身开口。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许前进半步。”
“若我死了,或城头开始杀人,那么你们就带队立刻往冰湖城,绕过黑松丘陵去找狼主汇合。”
“务必要告诉他,狼獾城没了。”
几名心腹嘴唇颤抖,都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重重捶胸并低下了头。
伊桑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佩剑,连鞘摘下递给身旁的亲卫,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把剑送你了。”
“作为你追随我那么多年的礼物。”
随后他又脱掉了沉重的毛皮大氅,露出里面轻便的锁甲后就走向了城头。
他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伊桑·格里芬没有回头,步伐稳定。
他能感觉到身后许多道目光正烙在背上,而随着距离的缩短,垛口前家人们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清晰。
很快城墙的阴影就笼罩下来。
它高大、残破、却令伊桑感到陌生。
抵达百步距离后,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罗德。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伊桑第一次稍微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脸。
比想象中更年轻英俊,眉眼间没有戾气,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幽静。
“我来了。”
伊桑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
“罗德·奥尔德林,说出你的条件。”
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示意了一下。
两名士兵立刻将凯尔·格里芬拖到垛口最边缘。
他反绑的双手被高高拉起,迫使这个年轻人挺直身体,面向城下。
凯尔脸上满是淤青和血痂,嘴唇更是咬出了血。
他的那双眼睛大大的瞪着,死死望向下方的父亲,里面有无法掩饰的恐惧。
罗德伸出手,抓起凯尔的头发露出了脖颈。
“条件很简单。”
罗德看着伊桑。
“你和你带回来的所有士兵都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
“格里芬家族所有人,包括你作为战俘,接受黑金城和王国审判。”
“我可以保证不滥杀妇孺,但所有成年男性可能会受到至少二十年的奴工惩戒或是死刑的处罚。”
“具体的刑罚取决于你们的罪行。”
如伊桑·格里芬所预料的那样,结果是大致不会变的。
在发现他们是狼旗死忠后,罗德绝对不会让他们活下去。
因为格里芬的直系一日不死,这处领地就难以迅速归附,罗德需要更具效果的手段来瓦解格里芬家族这么多年来在此地留下的统治力。
而所谓的审判,自然是为了披上一层理性的外衣。
虽然最终结果都是杀,但直接杀是野蛮,而审判后再杀则是理性。
伊桑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扯动了他脸上僵硬的肌肉,因此看起来有些狰狞。
“罗德。”
他主动提高了声音,让自己的话语足以在城墙间回荡。
“狼獾家族的人,膝盖硬跪不下去。”
“格里芬的纹章是撕咬冰柱的狼獾,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你要杀便杀。”
“想让我伊桑·格里芬为奴,除非寒霜坚壁全都化成水。”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老牌贵族的倔强与狼旗死忠的顽固。
同样也印证了贵族百态的说法。
伊桑·格里芬保持了他的强硬作风,这倒是让罗德敬他是条汉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罗德从麾下士兵的手中接过了一把短刀。
“父——”
堵口的破布被扯下。
凯尔只喊出半声,罗德的刀锋就从他喉间划过。
喉部的肌肤像是被开了个小嘴巴,正在汩汩地喷涌着浓稠的血液。
罗德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身为领主,身为王国伯爵,本身就要有成为刽子手的觉悟。
尤其是在这动荡的王国时局中。
凯尔·格里芬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的血在空中抛洒出刺眼的猩红,然后滴落城墙根下的积雪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失焦的瞳孔里只剩下了惊愕与不甘。
罗德纹丝未动,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城下的伊桑。
时至今日,如果谁还把罗德当成是好好先生,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只是在用行动告诉伊桑·格里芬和狼旗派,不是只有他们才会杀人。
今日他罗德就亲自化身处刑者,来看看狼獾的心到底有多硬!
城上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伊桑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颤动着。
死掉的是他的小儿子。
他亲手教导武艺带着驯鹰,并指望他将来辅助兄长守护家族的小凯尔。
就在刚才,那双眼睛还在眼巴巴的望着他。
恍惚间,伊桑想起了凯尔刚出生时的样子,皱巴巴的像只没毛的猴子,脸上还都是白色的胎脂。
而现在,那只是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还在嚎叫。
沙漏被士兵再次反转。
“沙子还在流,伊桑男爵,时间可不会等你。”
罗德继续说道。
“下一个,是你的长子奈杰尔。”
他转身接过帕维尔递来的手帕,不再看城下一眼。
士兵将凯尔的尸体拖了下去,在墙砖上留下一道粗粝的血痕。
另两名士兵将奈杰尔推到了垛口前。
沙子,一点点滑落。
每一粒,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伊桑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眼神渐渐放空,看起来既茫然又空洞。
当这轮沙漏过半时,他才大声喊道:“我接受你的审判。”
他和自己长子就算受审,大概率还是会死,更会被罗德和王国派找借口狠狠羞辱。
但至少能保住自己的妻子、女儿和祖母。
只是伊桑并不打算把那些士兵也交给罗德处置。
因为在他发话后,那些士兵全部朝冰湖城方向离去。
此外,还有那位随行的耀光级强者。
这是他对狼主最后的忠诚。
罗德重新回到墙头上,看着满脸都是慷慨赴义神情的伊桑·格里芬摇了摇头。
旋即下令早就在迂回到侧门外的雄鹰骑手和包括埃德克在内的耀光级强者追击。
“狼主要是知道你这么忠诚,不知今后是否会为你流下一滴眼泪呢?”
忠诚确实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情感。
他确实很好奇拔掉这颗狼牙后,狼主会不会捂着嘴难过。
但随后他不再言语,只是让人把格里芬家眷带入城中关押起来。
瓦里娅冬刃亲自跳下城墙将束手就擒的伊桑·格里芬给抓了进去,全程没有太多的波折。
自此,狼主在东北域最坚固的一颗狼牙就这样被罗德折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