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肃站在石阶上,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含胸,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有倒的老树。
“北镇抚司空悬十一年,编制还在,饷银每年照拨。那些银子去了谁的手里,你比我清楚。你让沈风去,是觉得他一个废人掏得出来?”
大司命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掏不出来,他就死在那里。”
……
……
江州,嘉元城,无常司南院。
消息是段坤带回来的。
他从赵无眠的公房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守在院子里的刘秃子正蹲在枣树下啃烧饼,看见段坤那张脸,烧饼差点掉地上。
“头儿?赵大人又给你穿小鞋了?”
段坤没理他,径直往议事厅走。刘秃子三口两口把烧饼塞进嘴里,跟了上去。路过签押房时又拽上了正在整理卷宗的马千刀和伍元,院子里抽旱烟的孙开山也默默跟了进来。
议事厅里,许寒音早就坐在窗边,刘秃子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许勾魂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接任务了。
“关门。”段坤说。
伍元把门带上,议事厅里暗了下来。段坤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酆都的判罚下来了。”
刘秃子眼睛一亮:“沈兄弟没事了?”
“褫夺江州南院巡查使实职,保留衔名。发往朔方城北镇抚司,暂代司务,效力赎罪。有生之年若无特赦,不得擅离。”
段坤把从赵无眠那里听来的每一个字都原样复述了出来,念完后,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秃子一愣:“北镇抚司?朔方?在哪儿啊?”
“北边。”段坤说,“赵大人只说在过了铁门关还要往北。”
“北镇抚司是哪个衙门?”
“不知道,赵大人说是无常司的编制,但不在‘正编分司’的序列里。”
刘秃子“哦”了一声,挠了挠光溜溜的头顶,忽然咧嘴笑了:“那我就不懂了。衔还在,又暂代司务,这听着不像是罚啊?是不是酆都那帮人拉不下脸,明着说是流放,其实是给沈兄弟挪了个窝避风头?铁门关往北是远了点,可好歹是个……”
“我问了赵大人一句话。”
段坤把刘秃子的话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我问,北镇抚司到底是什么地方。”
刘秃子张着嘴,那半块烧饼还在嗓子眼里。
“然后他说,那个地方,不在幽冥王朝的实际管辖之内,铁门关是北境最后一道关口,出了铁门关往北,朝廷的政令就不好使了。那里关的是历年从刑部、大理寺清出来的重犯,还有些是犯了事逃出去的边军、被门阀逼到活不下去的江湖客、在九黎和幽冥之间来回倒腾的走私贩子。另外……”
段坤抬起眼。
“赵大人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十多年了,酆都往北镇抚司派过不少人。”
“没有一个回来过。”
段坤把话说完,伍元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所……所以不是避风头。是……是真的流放?”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议事厅里静得像座坟。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许寒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穿过议事厅的窗棂,穿过歪脖子枣树稀疏的枝叶,穿过嘉元城灰蒙蒙的天空,望向极北的方向。
大司命。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果然选了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