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临安城,无常司诏狱。
沈风正在尝试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腰间那枚北镇抚司令牌。
这不是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也失败了无数次。
令牌太滑,他的指力太弱。两根手指能弯曲的幅度只有正常人的三成,刚刚够触到令牌边缘,却无论如何捏不紧。令牌每次被他夹起半寸,就会重新滑落回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发现,每失败一次,手指的弯曲幅度就会多出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活死人功的生机之力在断裂的经脉里像蜗牛一样爬行,爬过之处留下极其微弱的修复痕迹。这些痕迹叠在一起,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不可能”磨成“有可能”。
石门打开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过来。
沈风睁开眼。
诏狱里没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石壁上那盏油灯已经灭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那道脚步声穿过长长的甬道,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可沈风却听不真切。
脚步声停在了牢房外。
锁链响了一声,牢房门被从外面推开,凌雪当先走了进来。
只是她跨进石室之后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落在沈风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从没见过督察使凌雪给任何人让路。
第二个人走了进来。
黑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东西。不是官补,不是纹饰,是地狱。被油锅煎炸的恶鬼、被刀山贯穿的罪人,随着布料的起伏像活着的哀嚎。沈风试着把目光从袍子上移开,去看袍子里面的那张脸。
他做不到。
那张脸隐没在幽暗深处,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他能感知到对方的身形不算高大,能感知到那件黑袍下透出的气息像海一样深不见底,但就是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年龄、甚至性别。
仿佛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不透明的影子,存在,但不完整。
最后进来的是左天枢,这位越州无常司司主提着油灯,佝着背,往墙角一站便不动了,把整间石室最宽敞的位置让给了中间那人。
大司命?
沈风瞳孔微微缩紧,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没有人介绍,也不需要介绍。
这世上能把一座地狱穿在身上、让宰辅之女让路、让越州无常司司主甘愿缩在墙角的人,只有大司命一人。
更何况他在落日山庄见过崔判官,四大判官绝对无法给他如此诡异的压迫感。
沈风躺在榻上没有动。
他动不了,骨骸和经脉只恢复到能勉强坐起来的程度。他也不想动,尽管面对的是三个在无常司权柄滔天的人物。
此刻,大司命在看他,从黑袍下透出一道目光。
沈风感觉那道目光犹如从自己的天灵盖切进去,切开颅骨、穿过泥丸宫、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体内每一条断裂的经脉、每一处碎裂的骨骼、丹田里残破的气海,一样一样地拆开来,翻了一遍。
足足十息,终于,那道目光移开了。
大司命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活死人功是你自己练的?”
沈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怎么,大司命感兴趣?”
大司命摇摇头,对于沈风猜出他的身份并未表现出意外。
“你怎么练成的活死人功是你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靠生机之力接续经脉,甚至重接骨骼,你也已经废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言语残忍。
“譬如朽木搭桥,承不住内力运转。也许你还能动用武力,但以前的境界回不来了,以后也无法继续修炼。”
沈风平静地回望着那张隐没在幽暗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