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凤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你觉得你在泉州做的那些事,东厂不知道?松江海关已经在换人了。户部在调七年的旧账。你猜他们下一步查哪里?”
汗珠顺着郑芝凤的鬓角滚了下来。
“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你说了实话,这件事还有得救。
你继续糊弄我......我跟你讲,用不着朝廷来办你。
我自己办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郑芝龙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郑芝凤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兄长......弟,弟说……”
他开始说了,可说出来的东西依旧是遮遮掩掩避重就轻。
数字往少了报,名单往短了念,信的事更是闭口不提,只咬死了“报平安”三个字。
郑芝龙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朝外面招了一下手。
两个亲兵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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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有海上的规矩。
郑家的船队纵横东南亚二十余年,在海上自成一套法度。
这套法度不写在任何律典里,也不挂在任何衙门的照壁上,它刻在每一个郑家船员的骨头里......从水手到舵工、从炮手到舱长,人人知道这套规矩,人人敬畏这套规矩。
其中有一条跟说谎有关。
在海上,战斗中的情报关乎全船人的性命。
你谎报敌情......说敌船三艘实际上来了十艘......可能害死几百号弟兄。
所以郑家的规矩对说谎者的处置极其简单:绑在桅杆上,打。
船上不用官府那套三木之下的花样。
就是鞭子,牛皮鞭子,手臂粗细,浸过盐水,抽在身上一鞭一道血槽。
郑芝龙让亲兵把郑芝凤绑在了书房的柱子上。
他自己拿的鞭子。
不是作样子。
第一鞭抽下去的时候郑芝凤惨叫了一声,是真正的痛叫。
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子抽在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像刀切一样,布裂肉绽,一道殷红的血痕立刻渗了出来。
“说,到底捞了多少。”
“兄长......!弟说了啊!二十万......”
第二鞭。
“啊......!”
“二十万?七年。
泉州加厦门,你跟我说二十万。
我做了几十年海上生意,一船货从泉州到马尼拉走一个来回的利润就有万把两银子。泉州港一年进出多少船?你吃了七年只吃了二十万?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下去郑芝凤的身子都猛烈地抽搐一下。
他咬着牙不肯再叫出声......海上汉子的骨气还在,叫唤是丢人的......可汗水和着血水从他的后背上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
郑芝龙没有停。
他不是在发泄愤怒,他此刻心中当然有怒意......可驱使他一鞭又一鞭抽下去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怕。
他怕的不是芝凤贪了银子这件事本身......银子的事严重归严重,总还有法子应对。
他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芝凤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不知道东厂手里掌握了多少证据、不知道那封该死的信里写了什么、不知道皇帝此刻对郑家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便无法判断,无法判断便无法决策,无法决策便只能被动挨刀。
在海上,被动挨刀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的真相逼出来,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说!”
第八鞭,第九鞭。
郑芝凤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他的身子在柱子上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
双手被绳子绑在头顶,身体的重量全部吊在手腕上,绳子勒进了肉里,手掌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第十鞭抽完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
“二百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一丝气音,“大约……二百万两……”
鞭子停了。
郑芝龙的手垂了下来,牛皮鞭子的末梢在地面上蜷了一个圈,上面沾着血。
“多少?”
“二百万两……上下……七年……选择性征税……郑家的船免税或者低税……独立的商船重征……差额……大约二百万两进了弟的手里。还有五十万两……打点福建上上下下的官员……一百多号人……”
郑芝龙闭了一下眼睛。
二百万两,加五十万两,合计二百五十万两。
他原本以为芝凤的不干净只是小打小闹......百十来万两顶天了。
二百五十万两,七年间从朝廷的海关里偷走二百五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让他的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样绞痛。
可他知道还没完。
“族里还有谁?”
郑芝凤沉默了很久,血从他的后背沿着裤腿一直淌到了脚面上,他的脸色已经灰白得像一张纸。
“说。”
“……大房的芝莞……在安平账房里收航道使用费……”
“还有呢。”
“二房的芝豹……在泉州做中间人……替商船疏通关系……从中抽佣……”
“还有呢。”
“远房的……三叔公家的郑寿……在厦门开了赌坊和窑子……洗钱用的……”
“还有呢?”
“……”
“还有呢!”
第十一鞭。
“啊......还有!还有两个......族里的郑茂和郑喜......他们、他们......”
说到这里郑芝凤的声音忽然颤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启齿。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拐……拐卖……以招募南洋劳工的名义……骗福建沿海的穷苦百姓上船……运到南洋……卖给种植园……当苦力……”
书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郑芝龙的鞭子从手中脱落了,不是扔的......是手指自己松开了。
拐卖人口。
他的族人顶着郑家的名号拐卖自己同乡的百姓,运到南洋去卖给红毛夷当苦力。
郑芝龙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在海上杀人是常事,打仗要杀人,剿匪要杀人,生意场上翻了脸偶尔也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