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有他的底线......不欺老弱妇孺、不拐卖同胞、不做那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这是他在海上几十年一直守着的规矩,他手下的船员也都知道这个规矩......谁敢在他的船队里干拐卖的勾当,就地沉海喂鱼,不必报他。
此刻他发现自己家族里的人干的正是这种事。
郑芝龙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可他没有继续打,因为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没有问。
“信。”
这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郑芝凤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整个人挂在柱子上像一团湿透了的破布。
“弟说了……只是报平安……”
郑芝龙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鞭子。
郑芝凤看到那条鞭子重新出现在兄长手里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一个四十出头的海上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汗水和血迹糊成了一片,“信里......弟在信里说......如果朝廷追查到福建......弟建议兄长......”
他哽住了。
“说!”
“弟建议兄长调船封锁泉厦二港......以武力......以武力迫朝廷让步......”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郑芝龙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停了......灯焰不晃了,烛芯的噼啪声听不见了,后背上的汗不流了,连心跳都仿佛顿了一拍。
调船封锁二港,以武力迫朝廷让步。
这些字.....是从郑芝凤的嘴里说出来的,是写在那封被截走的信里的,是此刻大概率已经躺在东厂提督衙门的密档库里......或者躺在紫禁城暖阁的御案上......被朱由检那双看不透深浅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了的。
郑芝龙的手慢慢垂了下来,鞭子在他手中静静地滴着血。
他没有说话,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郑芝凤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和窗外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郑芝龙在想,他在想皇帝。
他在想那个十八岁时便在武英殿上用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审视他的年轻天子。
这个人。
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人。
郑芝龙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真真正正的恐惧。
不是怕死,在海上滚了那么多年的人不怕死,他恐惧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年轻天子。
他一直以为朝廷跟郑家之间的关系是对等的......你需要我,我需要你,双方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朱由检开海七年,布局七年。
盐政清了,织造清了,海关正在清。
大明的财政一年比一年充裕、新军一年比一年精锐、火器一年比一年先进。
灭建奴,灭安南,灭倭国等战争中,他亲眼看到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
他不敢继续想了,郑芝凤还在柱子上哭。
郑芝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把他放下来。“
亲兵解开了绳子,郑芝凤瘫倒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郑芝龙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芝凤,你知不知道你写的那封信是什么性质。“
郑芝凤哭着摇头,又哭着点头。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是走投无路了,他觉得朝廷的刀已经悬在他头上了,他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他想到的唯一的活路就是兄长的船队......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跟朝廷叫板的筹码。
“那是谋逆。“郑芝龙一字一顿地说,“你在信里替我出主意......调船封锁港口、以武力对抗朝廷。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谋反。大明律,谋反,凌迟。诛九族。
九族!你数数郑家九族有多少人!”
郑芝凤的哭声变成了嚎叫。
“可那封信已经落在了东厂手里。”郑芝龙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空洞沉闷,没有回音,“黄七失踪了,信被截了。皇帝已经看到了。”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瘫在地上的堂弟。
“皇帝看到的不是你郑芝凤要谋反。皇帝看到的是郑芝凤在劝郑芝龙谋反。
你把我拖进去了,你听明白了没有?你把整个郑家拖进去了!”
“兄长......弟不是那个意思......弟只是......“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怎么想。”
郑芝龙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
夜风灌进来,此时安平已经有了凉意,远处港口里的桅杆在月光下像一片枯了的树林......密密麻麻的杆子竖在那里,没有帆、没有旗,寂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那些船,他的船,千余艘。
如果他真的像芝凤信里说的那样......调船封锁港口、以武力对抗朝廷......他有没有这个实力?
有。
单论东南海域的武力他确实有这个实力,朝廷目前的水师加在一起不是他的对手。
可然后呢?
封锁了港口之后呢?跟朝廷翻脸之后呢?大明有两京十四省、有百万军队、有各地的边军和卢象升正在南洋大杀四方的新军。
你封锁了泉州厦门,朝廷可以从广州、从松江、从天津出兵。
你的船队再强也是困在海上的......你的人要吃饭、你的船要补给、你的家眷在岸上。
朝廷只需要封锁福建的陆路交通、切断你的粮食供应,不出半年你的船队便会不战自溃。
更何况......他想到了朱由检那双眼睛......那个人绝不会给你半年的时间。
那个人会在你动手之前便动手,那个人的棋永远比你快一步。
郑芝龙闭上了眼睛,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被海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
那些沟壑在月光下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曾经有血和汗在里面流淌过,如今只剩下干裂的痕迹。
他想起了崇祯二年在武英殿上见到朱由检的那一幕。
十八岁的天子,端坐在龙椅上,满殿的朝臣窃窃私语,而那双眼睛越过了所有人的脑袋,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敌意,不是蔑视,是平静审视一切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目光。
那个目光让当时的郑芝龙打了个寒噤。
此刻他又打了一个。
“来人。”
身后传来亲兵的应声。
“备船。”
“去,去哪里?”
郑芝龙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罩在了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声音很平静......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