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
城里的人还在睡,炊烟还没有升起来,连早起卖馄饨的老汉都还缩在被窝里没动静。
海关衙门的更夫打了最后一更,又去廊下坐着打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密集,带着训练有素的沉默....不是脚步重,是太齐了,齐到像同一块石头砸下来的,那种整齐里头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更夫抬起头,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就见到火把的光....不是一两只,是一片,把整条街道照得通红,映在海关衙门那块“海关监督“的牌匾上,那几个字便在火光里跳动起来,像是烫的。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东厂番子皂衣的人,身形不高,走路却带着股说不清楚的劲儿,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他走到海关衙门的大门前停下来,从怀里取出一道黄绸包裹的卷轴,在火把的光里展开,大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那声音在黎明前的泉州城里传了很远,很远。
……
同一天,同一时辰。
厦门,广州,松江,天津,杭州。
六座城市,六道同样的声音,在各自的黎明里同时响起,像六声闷雷在相隔数百上千里的地方同步轰下来。
广州十三行的鸿远行东家陈万济,那天上午正在书房里算账,账房进来说海关出了事,梁监督被东厂的人带走了,卫所的兵把海关衙门围了,前后三道门全封上了,连一只猫出去都不行。
陈万济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账册上洇出一个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来,坐在那里没有动。
松江的顾监督是在自家正厅里被带走的。
东厂的人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跟幕僚喝早茶,见了那一身皂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天津的小吏刘某那天原本告了假,说是身子不适在家歇着。
东厂的番子去他家拿他的时候,邻居说他头天夜里已经不见了。
番子在天津城里找了半日,在城南一处破庙里找到了他....他缩在墙角,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见了番子的面先是哆嗦了一下,然后把头埋下去,再没有抬起来。
五天之内,六处同步收网,涉案官员悉数捕获。
拿人之快,封档之严,连一点风声都没有漏出来....连本地的知府都是在东厂已经进了衙门之后才知道出了事。
但知道了也来不及做什么,因为来的那些兵不归他管,那道密旨不需要他点头,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给地方官府留下任何一条可以插手的缝隙。
……
消息是不是朝廷邸报先传出去的,而是商人先知道的。
道理很简单....六处海关封了之后,进出的商船全部停靠待查,所有货物都先封存,没有东厂的批文不能动。
这一下,整个沿海的海贸往来几乎在同一时刻停摆了。
广州的南货进不了港,松江的棉布出不了口,泉厦的郑家船队那头一时间也陷入了消息断绝的状态....银子不动了,消息就动了。
商人们一看生意停了,便四处打听,打听出了一嘴的惊骇,惊骇完了转身把消息传给更多人。
商人比官员跑得快,商人比驿卒讲得详细。
不出五天,从广州到北京,从泉州到苏州,从松江到扬州,茶馆、酒肆、书院、私宅,从达官贵人的厅堂到市井小民的街头,这件事便传得人人皆知了。
然后,整个大明的士林,震动了。
……
苏州城,止园。
园子的主人姓吴,是苏州本地的士绅大族,家里几代人在朝廷做过不大不小的官。
到了这一代,家主吴慎之在崇祯二年以礼部侍郎告老还乡,便在苏州这座园子里养老。
平日里读书写字和一帮同道中人品茗论道,日子过得清雅而安逸。
他在士林里的声望很高....不是因为他官做得有多大,而是因为他做人有分寸,消息灵通,又肯为人奔走,是苏杭一带庞大而复杂的士绅网络里一个颇为重要的节点人物。
凡是有什么难以明言的事情需要沟通,有什么难以转圜的局面需要斡旋,人们往往会想到“去问问吴老先生“。
消息传到苏州的第三天,吴慎之的止园里来了几位客人。
都是本地的名门....有织造商出身的方家主事方鸿远,有在杭州海关案里与何监督有过往来,如今正心惊肉跳的绸庄东家沈怀玉,有从南京赶来的前翰林陈用章,还有两三个平日里以清谈著称的士人,此刻都坐在止园的暖厅里,脸色不大好看。
茶是好茶,熏笼是点着的,院子里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纸窗沁进来,可厅里的气氛却与这一切格格不入....沉,沉得像一锅正在慢火炖着的铁汁。
陈用章是开口最快的,他在翰林院做了七年,说话有种积习已久的简练:
“六处同时....这是早就布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