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反驳。
方鸿远端着茶盏，手里的热意透进掌心，他却完全感觉不到，声音里有一点沙：
“江南盐案，织造案，如今又是海关案....这三件事，是一件事。“
沈怀玉的脸色最难看，他咬了咬牙，低声道：
“何某拿进去了，我在杭州海关那边走的那几批货……“他没有说下去，说不下去。
吴慎之坐在主座上，没有说话。
他已经六十四岁了，这个年纪见过的风浪不少，可这几天他睡得并不好。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应对，不是怎么保全哪一条具体的利益....他转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越转越让他心里发凉。
他等陈用章和方鸿远都说完了，才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忧惧的事：
“老夫想问诸位一句话....这次用的兵，从哪里来的？“
厅里安静了一下。
陈用章道：“赣州卫、潮州卫....福建那边两处是这样的，广州是梧州卫，松江是安庆卫，天津是济南卫。“
“都是外地的兵。“吴慎之说，“离得最近的，也在二百里以外。“
“是。“
“那么....“吴慎之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来，
“本地的卫所知情吗？本地的知府知道吗？在东厂进了门之前，有没有一个本地的官员被知会过哪怕半个字？“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答案是：没有。
吴慎之停了一停，然后继续道：
“大明两百余年，从太祖到先帝，查地方的案子，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
最重的钦差，带的是天子剑，借的是地方的刀；御史巡按，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落实的还是地方的人。
总而言之，无论朝廷怎么动，地方这个根儿是动不掉的。
可是这一次....“
他用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桌面，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却很清晰：
“地方的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能做。消息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拿走了。“
厅里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深。
沈怀玉喃喃道：“绕开了。“
“绕开了。“吴慎之重复了这三个字，“二百年来地方士绅与官府之间那张网....
皇帝绕开了，连一根线都没碰，就这么从旁边绕过去了，跟你这张网毫无关系，跟本地的卫所毫无关系，跟本地的知府毫无关系，跟本地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东厂提人，外地的兵执行，密旨开道，打的是一套全然陌生的程序，用的是一套全然陌生的力量！“
他停了很久，然后说：
“诸位，若是换了你在那个位子上....梁监督也好，顾监督也好，不管是谁....你有没有办法在这套程序里头，提前得到哪怕一个时辰的消息？“
没有人开口。
是真的没有办法。
因为那些外地的兵他们不认识，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同乡，没有同年，没有姻亲，没有多年喝过同一壶酒的情分....什么都没有。
那些兵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来的，他们只认那道旨意，不认别的任何东西。
你用银子去砸，他们也许会收，但他们收了银子照样把你拿进去，因为收银子的那个人知道，皇帝那边的赏罚比你这边的银子更重更实在更来得及时。
你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用。
方鸿远的手指收紧了，把茶盏的边沿捏得发白：
“皇帝准备这套，准备了多久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有一个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太让人心寒，所以没有人愿意把它说出口....
至少，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