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琏，你觉得皇上给我那匣东西，里头装了什么？“
李若琏顿了一顿，道：
“下官不知厂公转交了何物。“
“你猜。“
又是沉默，短短的，
“……与安都府有关的，东厂查档？“
“对。“田尔耕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在椅子里坐下，把那匣档案拉到自己面前，抬眼看着李若琏，“与安都府有关的，东厂查档。“
他把匣盖掀开，从里头取出一叠，不紧不慢地搁在案上，推到案子的前沿，然后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按住，“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李若琏走近了，低头往那叠纸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
田尔耕看见了那个僵，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李若琏把那叠纸从头看了下去，看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脸上的神情经历了难以言说的变化。
他把那叠纸放下，退后半步站定，抬头迎上田尔耕的眼神：
“大人。“
“说。“
李若琏沉默片刻，然后道：
“……这上头，有些事，下官知道。“
“有些事。“田尔耕把这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若琏，你刚才说的是.....有些事，你知道。“
“是。“
“那另外一些事，“田尔耕把手指在那叠纸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不知道？“
李若琏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田尔耕就那么坐着，不追不逼，就让那个问题悬在那里，悬在两个人之间，悬在那叠写满了锦衣卫问题的档案上方，像一把没有落下去的刀，比落下去更让人难受。
半晌，李若琏开口：
“大人，下官想问一句.....“
“问。“
“这上头写的，“他停顿了一下，“有多少，是东厂的人亲自查实了的，有多少，是……线报？“
田尔耕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李若琏道：“下官只是想知道，皇上手里的，到了什么程度。“
“到了什么程度。“田尔耕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那叠档案重新收回来，合上匣盖，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看着李若琏，“你觉得，皇上要的是'到了什么程度'这个答案吗？“
李若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比进来时沉了很多。
“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匣档案里写了的，哪一条，是冤的？“
这个问题和方才截然不同。
李若琏听出来了。
他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然后缓缓道：
“……没有冤的。“
停了一下，又道：
“有几条，程度上，或许没有写的这么重。但事，都是有的。“
田尔耕点了点头，把茶盏转了转，不看李若琏，看着那茶盏沿上的一圈花纹，语气比方才松了一分，
“北镇抚司赵千户那条，是你知道的，还是你压着的？“
李若琏顿了顿：“……知道，没动。“
“为什么没动？“
“因为那时候，“李若琏说，“那批走私案的卷宗里，牵着几条更大的线，下官想等线收拢了，一并处置。“他停了一下，“后来，线没收拢，这边就耽误下来了。“
田尔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道：
“东城那个经历，和东厂私下往来这条....这条，你早知道？“
“知道。“
“那你为何不报我？“
李若琏沉默。
这个问题比方才所有的问题都难.....因为答案，说出来难听，说不出来更难听。
田尔耕没有催，就那么等着
最终李若琏开口，声音里有少见的苦涩：
“因为下官也想知道，东厂那边，盯的是什么。“
“所以你留着他，当眼线用。“
“……是。“
田尔耕把这个答案在嘴里转了转，没有表示任何评价，重新端起茶盏，发现已经没了，搁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若琏看着窗外，
“你觉得，皇上把锦衣卫这部分也给了我，是什么意思？“
李若琏没有立刻回答。
“我来说，“田尔耕也没有等他回答，“皇上把对内保卫司的给我，我明白，那是叫我自清；皇上把对外情报司的给我，我明白，那是叫我知道烂了多深。但锦衣卫这部分，“他停了一下，“皇上也给了我。“
“……“
“皇上给我锦衣卫的，“田尔耕转过身，看着李若琏，“不是叫我处置你，若琏。“
李若琏微微一怔，抬起头。
“是叫我，“田尔耕的声音极平，“把这把刀重新磨一遍，磨利了再用。“他停了停，“你明白吗？“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若琏低下了头，低得比进来之后任何一次都深，
“……明白。“
田尔耕重新在椅子里坐下，把那匣档案再推回来，拿出锦衣卫那部分打开，平摊在桌上，拿起笔在第一条旁边划了个圈，抬眼：
“坐。“
李若琏坐了下来。
田尔耕把那支笔搁在那叠纸中间，推给李若琏：
“这上头写了的，你来对.....对过了的，照实说；有出入的，你来补；缺的，你来填。“
田尔耕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我不要你替自己或旁人遮掩，也不要你往重了说.....皇上那边，原件都在，你若说的和原件不符，不是你在替我遮，是你在给我添麻烦，明白吗？“
李若琏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叠纸，停了片刻，然后开口一条一条地说起来，说得很细，比那匣档案里写的更细，有几条说到一半停下来，自己拿笔在旁边补了字，写完了把笔搁下，往后推：
“大人，说完了。“
田尔耕把那叠纸拿过来，把李若琏补的那几行仔细看了一遍，看完，把纸收好，搁进匣子合上，
“从今日起，你自查。“一字一顿，“锦衣卫各所，各镇抚司，你亲自走，亲自看，不是叫人报，是你自己去。凡有问题的，按律处置，账目说不清楚的，七日内说清楚；说不清楚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田尔耕停了停，又道：
“东城那个先压着，不动他，把他旁边的人换掉，断他的消息来路，然后等他自己来找你。“
李若琏抬眼：“等他来，然后呢？“
“然后，“田尔耕的嘴角动了一下，“把他报东厂的那条路给我断掉，换成报安都府的路。“他停了一下，“人不用动，路，要换。“
李若琏想了想，点头，站起来，拱手：
“七日。“
走到门口，被田尔耕叫住：
“若琏。“
“大人。“
“你方才说，是因为等线收拢，没来得及动。“田尔耕看着他，眼神很平，“七日之内，那条线你给我理清楚.....不管收没收拢，先理清楚，再说。“
李若琏沉默了一下，道：
“是。“
然后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田尔耕坐在那椅子里，等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才把那口气慢慢地呼了出来。
……
后来京师的人回忆起那十日，说法各异，说的角度不同，说的细节不同，却有一句话，出奇地一致....
“那十日，安都府的刀，没有干过。“
没有人知道田尔耕睡了多少，只知道他每日在书房里点灯，点到后半夜，有时候点到天亮。
天亮了继续坐着，继续看继续写，侍从送进去的茶，有时候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未必喝，却一定叫人放着，像是需要那点热气在旁边陪着，才能把眼前这些东西逐条逐条地看下去。
诏狱每天进人，进去的人消息便断了，连带着那些人的门客幕僚家仆全部噤若寒蝉，不敢走动不敢往来，生怕自己在街上被人看见，便莫名其妙地和那些名字沾上了边。
有几位与对内保卫司往来颇深的官员，几乎同时称病告假闭门不出，门口的灯笼都摘了，府里的宴席全撤了，连日常的帖子也不敢往外投.....病得无声无息，病得仓皇。
然而切割，有时候比往来更让人起疑。
消息在京城的茶馆、酒肆、各部衙门的廊下、各府后院的内室里，流了十日，越流越宽，越流越深。
从最初的“安都府在动刀“，流成了“不知道要杀多少人“，再流成了“听说连朝里的也牵进去了“，最后流成了弥漫在整个京师上空的不安.....
……
十五日之后，田尔耕在书房里把案上最后一份册子合上，压在其余的那叠里。
用细绳捆好，放进一个紫檀木的匣子，盖上，推到案子的正中，然后坐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过去十五日，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大刀斩乱麻，要的是快，要的是在那麻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斩下去了。
最终格杀十五人，入诏狱三十八人。
更大的范围，更多的名字，被压在那紫檀木匣子里，等着进宫，等着由皇帝的手来最终裁量。
辰时。
田尔耕换了朝服，洗了手，在铜镜前站了片刻，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比十五日前老了，眼下是深的，下颌的胡茬没有修整，鬓角有几根白发，是新生的。
他没有在那镜子前站太久，整了整朝服的领口，转身走出内室。
那紫檀木的匣子已经由亲卫捧着，等在廊下了。
田尔耕走过去，亲手接过那匣子，夹在臂弯里对着院门的方向迈步走了出去。
轿子停在门口，田尔耕上了轿，放下帘子，吩咐道：
“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