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换好了朝服,吩咐备轿,打算进宫。
轿子抬到了巷口,停了。
来了个东厂的番子,皂衣皂裤,腰刀擦得锃亮,站在轿前躬身行礼,声音不高,极恭敬,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劲儿,像一根绳子,搭得轻巧,却扯得牢实:
“田总督,厂公请您移步,说是皇爷的意思,请您先去见厂公一面。“
田尔耕在轿里坐了片刻,没有动。
窗外的风把那番子的皂衣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随后,田尔耕掀开轿帘,下了轿,整了整衣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番子,然后对着轿夫摆了摆手,轿子退到一旁,他跟着那番子走了。
走了两步,停住,田尔耕回头对亲卫说了句话,声音很轻:
“不必等了。今日,未必回得早。“
……
东厂的公事房,在皇城东侧的一处院落里。
魏忠贤在里头等他。
田尔耕进去的时候,魏忠贤正坐在黑漆大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那种田尔耕从十几年前便熟悉了的表情.....
似笑非笑,深不见底,像一口枯井,你不知道里头是空的还是满的,不知道那底下是水,还是刀。
“田总督,坐。“
田尔耕坐下,没有说话,等着。
魏忠贤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慢慢开口:
“听说田总督昨夜,很忙。“
“都督的眼,自然比田某亮。“田尔耕微微一笑,“昨夜一点小事,劳厂公挂心了。“
魏忠贤把茶盏转了转,看了他一眼:
“小事?“
“对外情报司,几个蛀虫。“田尔耕顿了顿,“早该动了。“
魏忠贤“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然后从案后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匣子,两手捧着搁在桌上,朝田尔耕的方向推过来.....
推到正中,手离开,拍了拍那匣子的边沿,轻轻地,只两下,像是在叩一扇门,也像是在把一块石头,稳稳地压在了桌面上:
“皇爷叫我转交给你的。“
田尔耕低头看了看那匣子,手没有动,先抬眼看着魏忠贤:
“厂公,皇爷,可有什么话?“
魏忠贤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浅的,不到眼睛里,只停在嘴角边:
“皇爷说,他信田总督。“
田尔耕沉默片刻,又道:
“就……这一句?“
魏忠贤把茶盏端起来,吹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田总督,你觉得,皇爷还需要说第二句吗?“
这一句话,问得极轻,极随意,像是闲话家常,然而田尔耕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在心里翻了一遍,翻出了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他把那匣子拿过来,按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魏忠贤,再次问道:
“厂公看过吗?“
“看过。“
“厂公怎么看?“
魏忠贤把茶盏放下,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看着田尔耕,那双老眼里有种东西不是嘲弄也不是怜悯,而是见过太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异乎寻常的清醒:
“我怎么看……不重要。“他停了一下,“重要的是,田总督怎么看。“
田尔耕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匣子夹在臂弯里,站起身:
“那田某,就不叨扰厂公了。“
魏忠贤也站起来,往前送了两步,走到桌子这一侧,跟着田尔耕往门口走,忽然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田总督,皇爷最近身体不错,精神也好,每日看折子看到很晚,很多事……都还没看完呢。“
田尔耕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走,走到门口,拱了拱手,回头对魏忠贤微微一笑:
“那是好事。皇爷勤勉,是大明的福气。“说完,转身,出去了。
走出公事房,走过那条夹在高墙之间的狭长甬道,走出东厂的院门,走到外头的街上,田尔耕停下来,在风里站了片刻。
魏忠贤的话拆开来看是废话,是随口的闲谈,合起来品是四个字:
还没看完。
但田尔耕知道....
不是催促,是留了余地;不是逼迫,是给了机会。
皇帝,还是信他的。
田尔耕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了压,没有急着高兴.....
他做了二十年锦衣卫,见过太多在“皇帝信任“四个字上栽了跟头的人,信任这东西不是护身符,是一根绳子,你拿着它往前走,它帮你撑着,可你要是走歪了,那绳子就变成了套索。
他低头看了看那匣档案,重新抬步,走向停在街口的轿子,上轿,放下轿帘,吩咐一声:
“回安都府。“
轿子起了,他把那匣子打开,在轿里昏暗的光线中,开始看。
……
匣子里的档案,是东厂对对内保卫司几年的全面查档记录。
田尔耕看了不到半页,手指便收紧了。
看到第三页,他停下来,把那页纸对着轿帘透进来的一线冷光,重新看了一遍,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然而按在膝上的那双手,指节悄悄白了。
三年。
东厂盯着对内保卫司整整三年,一条一条地攒,一页一页地记。
时间线清清楚楚.....最早的记录,是崇祯四年,距今整整三年;最晚的,是上个月。
三年间,那些证据被收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如蚕吐丝,如网织目,每一根丝线都压得服服帖帖,不留一个线头。
而他田尔耕管着安都府,就坐在对内保卫司的头顶上,整整三年,他,不知道。
不,更准确的说.....
是皇帝,让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在田尔耕脑子里冒出来的瞬间,他抬头看了一眼轿帘,轿帘在风里微微摆动,把外头那条街的轮廓遮住了大半,只漏出一条细细的缝,透进一线冷光来。
他把那念头在脑子里翻了又翻。
皇帝让他不知道,是因为皇帝不信他吗?
还是……
他往下看,看到了第二部分,看到了那个数字.....
田尔耕把那几页看完,搁下,闭上眼睛,在那颠簸的轿子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篇幅最短,字最少,然而每一个字,都重如山岳.....
对内保卫司中,有人借田尔耕印信副本,以安都府名义,向朝中政争人物出手。
印信副本。
田尔耕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那页纸轻轻地搁在腿上,按住,不动了。
他从未授权制作过印信副本,这是确凿无疑的事。
然而它存在了,它被用了,用来干了这样的事.....干完了,那条线指回到安都府,指向他田尔耕,皇帝看见那条线,看见了什么?
皇帝以为他田尔耕授意的?
还是皇帝早就知道,那是有人假借了他的名义,只是……
只是压下来了,没有动,继续等,等到今天,把这匣东西交给魏忠贤,让魏忠贤转交给他。
田尔耕在轿子里坐着,坐了将近整个回程,没有动,也没有再看那档案,就那么把它合上放在腿上,手按着,眼神落在轿帘上那条来回摆动的细缝里。
他在想一件事.....
皇帝如果以为他田尔耕参与其中,这匣子,不会交到他手里。
东厂会出手,而不是魏忠贤来见他。
所以皇帝知道,那不是他干的。
那么皇帝今天给他这匣档案,是什么意思?
轿子停了,到了安都府。
还没太想明白的田尔耕下轿,把那匣档案交给亲卫,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内室,取下了挂在墙上那把积了将近两年半灰的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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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田尔耕亲手杀了六个人。
杀人的时候他没有骂,没有训话,没有多说一个字。
刀出鞘,落下去,干净,快,毫不拖泥带水,像一个做惯了这行当的老师傅收拾残次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而李若琏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却觉出了某种叫人心底发凉的东西.....不是因为血,不是因为那六颗人头,而是因为田尔耕的脸。
那张脸太平静了。
平静到了超出了愤怒超出了憎恶甚至超出了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的程度.....那是在极度的透彻之后产生的平静。
大怒不形于色,深惧不现于面.....非铁石心肠,乃知事之深重,而不敢轻动分毫!
处决完了,田尔耕把刀在案沿上蹭了两下,插回鞘里,站在那片暗红的地面上看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李若琏说:
“活着的五个押到诏狱,单独关押,不许通气,不许见任何人,等我的话。“
停了停,又道:
“对内保卫司,封,所有人原地待命,档案房加锁,我来之前任何人不许进,任何文书不许动。“
李若琏应声。
田尔耕走出了正堂,走过廊下,走过那道洒了新扫的雪粒的石板路,走到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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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总督官署,更衣,洗手,在书房里坐下,叫人上茶,喝了两口,把那匣档案重新打开。
田尔耕从头看,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页都折起一角做了记号,把能关联起来的案子用一条细线串起来,摆在案上,摆成一张图。
那张图摆开来,占满了半张书案。
田尔耕坐在那张图面前看了很久,然后叫人去把李若琏叫来。
李若琏进来,见了那半桌的档案和细线,眼神扫了一遍,在田尔耕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田尔耕端着茶盏也没有立刻开口,就那么坐着,让那片沉默多停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刮着,打在窗纸上,沙沙的,细碎绵密,像是什么人在外头轻轻地叩门。
最终还是田尔耕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