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者易指,自腐者难言。然不言,难自清;自清者,方可得信!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田尔耕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可以听见皇帝呼吸的频率,极均匀,极稳,稳到了叫人从心底里升起某种说不清楚的敬畏的程度。
最终,皇帝开口,只说了八个字:
“刀刃向内,向不了内。“
然后他把案上那个紫檀木的匣子轻轻推到了一边,重新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划了一道横线,把白纸分成了上下两半,然后把笔尖搭在那道线上,抬头看着田尔耕:
“说完了病因,“皇帝道,“田尔耕,你来说方子。“
……
这句话像是一扇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田尔耕把这十五日里每日两个时辰之外剩余的全部清醒时间,不止用来整理案情,也用来想这件事....如果有朝一日皇帝问起,他该说什么?
他想了很久了,想到了今天,想到了此刻。
于是他开口,一条一条地往外说:
“外部制衡。安都府四司其账目须经户部稽核,不得例外;其人事任免,须由吏部备档,陛下圈定,不得安都府自行处置。
另,都察院专设御史若干,专职弹劾安都府,且此等御史任职期间,其家眷所在亲属所涉案件一律移出安都府管辖,由刑部接管,免其掣肘....
御史若无顾虑,方能开口;御史能开口,安都府方才有人盯着。“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听,听得极专注极安静,像是把田尔耕的每一个字都一一听进去,压着,等他说完了再一并衡量。
“其二,分拆权柄。“田尔耕继续,“四司功能,不宜长期集于一府。
可仿三司会审之制,设定期联合稽核....
由安都府、东厂、西厂三方,每半年会审一次安都府内部运转,互查互报,分别向陛下单独陈情,不得合谋,不得相互通气,所有会审结果直达御前,不过任何中间人之手。“
“人员轮换。“田尔耕再度叩首,“各司主官任期不超过三年,三年之后横向调任,不得在同一职位上积年坐死....
坐得越久,根扎得越深,根越深越难动,动起来牵连越大出血越多,动手的人反而越不敢动。三年一换,根未及深,好办。“
田尔耕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一条比前三条更难说出口,因为前三条是制度,这一条是专门针对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的,是针对他自己的,
“安都府总督,须定期向陛下述职,述职内容,须包括自查....自查是否存在职权滥用、下属腐败情事,如有,如何处置;如无,如何核实其无。
述职折子,另送都察院备存,以为参照。“
田尔耕下了决心,“总督若述职不实,以欺君论处!“
皇帝的笔尖在那道横线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田尔耕面色泛红起来,
“最后,针对新型腐败,须修订大明律,补充金融犯罪相关条文,明确干股、影子商号、利益输送等行为的认定与处置方式。
同时,在安都府内设专门的金融侦查人员,受过商业训练,能看得懂账,能识得破架构,能追得了钱的流向....
不能再靠刑讯来撬,刑讯撬得了人,撬不了那些藏在商业架构里、没有名字的银子。“
说完了,他重新坐正,抬眼看着皇帝,平声道:
“以上是臣这十五日想到的。“
御书房里又是一段沉默。
这段沉默和方才那几段不一样....方才那几段是皇帝在听在消化在等,而这段是皇帝在斟酌在衡量在把田尔耕说的那五条放在某个更大的框架里,对照着,量着,看有哪里合得上,有哪里差了,差在哪里。
田尔耕坐在那里等着,他自己知道那五条说得如何....说得是稳的,是扎实的,是有根有据的,是一个干了二十年这行当的人,凭着二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直觉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然而他也知道,皇帝的那道横线还有上半格空着的。
他提的那五条都在下半格里。
皇帝的笔一直搭在那道线上,没有往上格写过任何字。
御书房里的沉默,一息一息地过去。
朱由检摇摇头,“还不够。“
田尔耕猛然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是……
这套设计本身,就不对。
安都府的设计,将情报、反间、肃贪、武装四大职能聚于一身,由一人统领,直对皇帝的设计....这个设计本身就是错的。
或者,不是“错的“,是……在某种前提下是对的,然而那个前提并不稳固,从来不稳固,从设计的第一天起就不稳固....
那个前提叫做:总督,是对的人。
只要总督是对的人,这台机器就转得动,转得好,转得漂亮。
然而一旦总督不是对的人,或者总督是对的人,但他老了累了懈怠了,或者总督是对的人,但他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不是对的人....
这台机器,就垮。
垮的方式是悄无声息地,从内里开始,从最深的地方,烂起来。
田尔耕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又转,转得越来越深,直至转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走到过的地方....
一个不依赖于“对的人“就能运转的机构,是什么样的?
一个即使总督腐了,也有外力能及时发现并处置的系统,是什么样的?
一个能自我纠错、而不是依赖皇帝的明察,不是依赖一次偶然的清洗才能续命的机构,是什么样的?
这些问题比那五条难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五条是换汤不换药,需要的是经验,是对现实的了解,是种精明老辣的官场直觉....这些他有,他有了二十年。
然而皇帝要的这个答案,需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是更深更根本的,跳出这套玩法本身来审视它的……
田尔耕微微地抬起了头,那目光落在皇帝脸上,然后低下去,低到了案面上那个被翻过去的纸的位置,再然后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双手这十五日提过笔,翻过档案,也握过刀,杀了人,进过诏狱,押过人,做了太多事,忙了太多事....
然而他忽然意识到,那所有的事都是在那套玩法已经出了问题之后做的修补,做的清洗,做的善后。
而皇帝,从七年前便已经开始问的那个问题,是....怎么让它,从一开始,就不烂?
这个问题,他田尔耕没有答案。
田尔耕沉默了一段时间声音比这整场对话里的任何一句都低,低到几乎是喃喃,
“陛下,臣……还没想到那一步。“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
“朕,“皇帝的声音很轻得像是只说给田尔耕一个人听,“也没有想全。“
御书房里的炭火噼啪了一声。
“但有一件事,朕是明白的。“
田尔耕抬起头,再次看着皇帝。
“那五条,“皇帝说道,“是要做的,一条都不能少,你回去之后写成折子递上来,朕会批。“
“该加的,朕来加;该改的,朕来改....但你写的底子,不能差。“
田尔耕:“……臣遵旨。“
“然而,“皇帝拿起案上那张纸,把它拢起来捏在手里,“这五条之外,还差一条....还差最根本的那一条。“
他把那张纸放下,重新拿起笔在上半格里又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翻转过来,推向田尔耕。
田尔耕把那张纸拿过来,翻开,看了。
而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袋,站起来拱手,低头。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田尔耕转身走出御书房,走过那条长长的廊道,走出内廷,走过金水桥,走出午门。
天色向暮。
日头低低的,悬在皇城西侧的屋脊上,把金黄的琉璃瓦照得暗红。
田尔耕站在午门外,在那沉里站了片刻。
他的轿子在对面候着。
田尔耕看着那顶轿子,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把皇帝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重新迈步走向那顶轿子。
人上去,放下帘子,轿子起了,走上那条回安都府的长街。
轿帘放下来,外头的光线暗了。
田尔耕靠着轿壁,闭了眼,脑子却没有停。
皇帝今日没有说重话,没有问罪,没有敲打,甚至没有把那匣档案当场翻开来,一条一条地与他对证。
然而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比什么都更叫人后背发凉。
皇帝什么都知道,知道了不说,只是等着他自己想明白,自己走过来。
这才是最深的帝王心术。
田尔耕睁开眼,看着轿顶,静了片刻,心里慢慢沉下一个念头.....
从前,他惯于把事情理清了、处置妥了,才往上报;惯于只报结果,不报过程;惯于把安都府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关起门来,自己料理。
这个习惯,往后要改。
不是改给别人看,是真改.....多汇报,汇报早一些,汇报细一些,把那些还没长成问题的苗头也说给皇帝知道;把自己的盘算也摊开来,不藏,不筛,不等事情烂透了才开口!
靠近,要靠近,靠得更近一些。
不是逢迎,不是讨好,是……让皇帝看见安都府,看见真实的安都府,而不是那个经过打磨,永远高效运转的安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