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天,凉得出奇。
朝堂上的人,比天气更凉。
六部的整顿、安都府的那场清洗余波未消。
没有人知道这是皇帝的直接旨意,还是安都府自我纠偏之后顺势而为的延伸。
总之,京师所有部门机构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内阁的行文.....行文的措辞极其客气,用的都是恳请、烦劳、以备稽核这样的字眼,然而字眼底下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查账。
查什么账?
这些账,有的在明面上,有的在暗处,有的在账本里,有的在人心里。
在明面上的,好查;在暗处的,难查;在账本里的,费力;在人心里的.....
在人心里的,就不是查了,那叫连根拔起!
这几夜,有多少人在书房里烧文书,没有人统计过,只知道京城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纸灰味。
盖君之怒,有声者为雷霆,使人惊而后定;无声者为深渊,使人坠而不知!
……
皇帝下一步是什么?
这个问题,依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京师的官场里头搅着,搅得人心浮动。
不少在京的聪明人....那些在各部衙门里混了半辈子,自诩洞悉圣意的老官僚们.....又开始猜测了。
猜测这种东西,在京师的官场里,从来不缺市场。
三五人凑在一处,门一关,酒一热,话就出来了,出来了就收不回去,收不回去就越传越远,越传越变味。
目前,说法最为流行,且流传最广的.....
“皇上下一步,要动军队了。”
这个猜测不是空穴来风。
安都府是情报和安全系统,六部是行政系统,海关是税收和贸易系统.....
皇帝把这三块都整顿了一遍,那按照常理推断,下一块自然就是军事系统了。
大明的四条腿.....政、军、情、财.....皇帝已经动了三条,剩下的那条腿还能不动吗?
然而这个猜测一出来,立刻就有人驳了。
驳的人说得很有道理.....也不得不说得有道理,因为军队的情况和其他三块不同。
其他三块,整顿的时候可以停顿检修....
六部停几天不批折子,天不会塌;海关关几天不征税,船在港里等着就是;安都府内部清洗,情报工作暂时由东西厂顶上,也不至于出大乱子。
但军队不行。
军队正在打仗。
两场仗,同时打。
南边,南洋的战事正酣。
这场仗不是那种集中兵力打一场大决战的仗,而是绵密持续,沿着海岸线和岛链逐步推进的蚕食.....
今天占一个港,明天控一条航道,后天在某个岛上设一个据点,一步一步地把南洋的版图往大明这边挪。
这种仗费的不是一时之力,而是长久之功,需要的是粮草不断、军饷不缺、兵员能补。
一旦中途停下来整顿军队,前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攻势就会断裂,断了的口子,敌人会趁势反扑。
到时候,花了几年心血打出来的局面,可能在几个月之内就丢干净。
北边.....更准确地说,是西北.....那个方向,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打,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帝有那个意思。
大量的军粮,从山东、河南、山西三省源源不断地往西北运,运到甘肃、运到嘉峪关、运到哈密卫。
军用物资.....火铳、火炮、铠甲、帐篷、药材.....也在往那个方向走,走的是密封车队,有锦衣卫沿途护送,沿途的驿站被清理过两遍,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这些动作做得算不上隐蔽.....或者说,皇帝压根就没打算隐蔽。
军粮西运,物资西送,这本身就是种宣示.....
宣示给西北那些还不属于大明的土地上的人看,宣示给朝中那些主张守成不出的声音听:朕,要要一路向西!
有人说那是准噶尔,有人说那是叶尔羌,有人说皇帝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河西走廊以西、直到天山南北的那片辽阔到无法想象的版图!
不管是哪一个,都意味着一场大仗要来了。
而大仗要来的时候,军队的事,稳定压倒一切,皇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军队.....
你总不能前面打着仗,后面把将军们拉出来查账吧?
那还打什么打?
所以,那些聪明人分析来分析去,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皇帝暂时不会动军队。
那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悬在那里,没有答案。
像一把剑,悬在头顶上,你看得见剑柄,看得见剑穗,但看不见剑尖指向哪里。
你只知道,它在,它很快就会落下来,但你不知道,它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而那些悬在午门外的低低的议论声,那些在各府后院里压着嗓门窃窃交换的揣测和推断,那些在茶馆里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名字.....
这一切,构成了京师那股说不清楚,像冬日雾气一样弥漫的不安。
覆巢之惧,不在巢碎之时,在于风来之前.....
风未至,枝先摇,摇而不定者,最是惶恐!
……
连魏忠贤,都有些坐不住了。
这个在大明的权力场上翻滚了大半辈子的人,这个曾经权倾天下,后来被皇帝彻底收服的人.....
此刻坐在东厂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碗参汤,参汤的热气往上蒸,他看着那股热气,把手里的情报翻了一遍又一遍。
翻完了,搁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搁下,又拿起来,再翻。
反反复复。
他心里不安。
这种不安和那些朝中的小官僚们的不安不同.....
他们不安的是下一刀会不会落在我头上,而魏忠贤不安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皇帝在做一件很大的事,但这件事的全貌,他看不见。
这才是最叫他不安的地方。
魏忠贤的长处不在于读书识字.....
事实上他读书不多,但他有种天生近乎动物直觉般的政治嗅觉,这种嗅觉使他能够在最复杂的局面里迅速准确地判断出风向何处,势在谁手,以及.....最关键的.....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然而这一次,他依旧判断不了。
不是因为局面太复杂,而是因为信息不够。
安都府的整顿,他知道;六部的查账,他知道;海关的事,他也知道,甚至知道得比大多数人都早.....
然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只构成了这盘棋的明面上的部分,而明面上的部分,按照魏忠贤多年的经验,通常只是冰山一角。
皇帝不是那种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的人。
他永远有底牌,永远有你不知道的那一手。
那一手是什么?
魏忠贤想了很多种可能,想到了深夜,想到了参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想到了值房里的蜡烛烧到了底.....
但他始终没有想到那个真正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藏在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地方。
……
一道口谕,从乾清宫里传了出来,沿着内廷的长廊,一路传到了司礼监值房,又从司礼监值房传到了午门外:
“宣魏忠贤、田尔耕至西暖阁见驾。“
口谕,不是旨意。
口谕的意思是,不留纸面记录,不经通政司,不入邸报.....你来,来了就来了,不来的人不知道你来过。
魏忠贤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东厂的值房里吃一碗素馄饨.....
他虽然不信佛,但这个规矩他守,守了几十年,不为别的,为图个吉利。
馄饨咬了一半,他把筷子搁下了。
魏忠贤放下碗,起身更衣,在铜镜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老了,比去年又老了一些,然而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点浸在油里的灯芯,阴沉幽暗,却烧着,一直烧着。
他出了东厂,坐上轿子,往宫里去。
轿子在宫门口停了,过了门禁,沿着内廷的廊道往西暖阁走。
走到半路,前面一顶轿子也停了,从轿子里下来一个人。
田尔耕。
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
皇帝做事,向来如此.....每一个细节,都不是随意的。
魏忠贤和田尔耕在廊下相遇,彼此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
魏忠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田尔耕也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廊道走向西暖阁。
西暖阁在乾清宫的西侧,规制不大,是皇帝日常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
不同于御书房的正式,西暖阁更私密更隐蔽,进出的人更少,留下的记录也更少。
在西暖阁里发生的事,通常,只有那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内侍在门口接了他们,引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却像是某种分界线.....
门这边,和门那边,是两个世界。
……
西暖阁里。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穿着一件寻常的石青色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看起来像是刚从后殿过来,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换上更正式的衣裳.....
或者,根本就没打算换。
两个人进来行礼,跪下,叩见皇帝。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清冽干燥,“赐座。”
两把椅子早就摆好了,一左一右,对着御案。
魏忠贤坐了左边,田尔耕坐了右边。
坐下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等皇帝先开口。
这是规矩,也是本能,在皇帝面前,你永远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只有等他定了调子,你才能接。
然而朱由检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御案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和一叠用细绳捆着的信件。
册子不厚,但也不薄,约摸有三四十页的样子;信件有几十封,叠在一起,用绳子捆了三道,捆得很紧。
皇帝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个最后的确认.....
确认什么,两个人不知道,只知道皇帝的目光在那黑色的册子封面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向了那叠信件,又停了一会儿,最后收回来,落在了两个人的脸上。
先看魏忠贤,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