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田尔耕,又看了两息。
然后皇帝把右手伸出来,拿起那本黑册和那叠信件.....
掷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册子和信件摔在地上,散开了一部分,信件从捆绳的缝隙里滑出来几封,落在砖面上,像一只手,无声地摊开了。
魏忠贤和田尔耕同时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那声响.....他们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这点声响吓不到他们。
震的是皇帝的这个动作。
皇帝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他极少在臣子面前有这种近乎失态的举动.....
不是摔东西失态,而是刻意的,带有强烈信号意味的动作,像是一个将领在战前把佩剑拔出来,插在沙盘上一样!
这不是商量,这是摊牌。
“自己看。”皇帝说了三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不再看他们,也不看地上的东西,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看着窗纸上那片白亮亮的天光。
魏忠贤和田尔耕对视了一眼,极快,一瞬即逝.....
那一瞬里,魏忠贤的眼神在说“你先”,田尔耕的眼神在说“一起”,然后两个人同时弯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上那堆东西跟前。
魏忠贤拿起了那本黑册,田尔耕拿起了那叠信件。
……
魏忠贤翻开黑册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然后手,不稳了。
黑册的字迹,是抄录的,不是原件,字体极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潦草和含糊。
第一页:
“崇祯三年八月十七日,定国公徐允祯遣其府中幕僚王某,以'贺寿'为名,至保国公朱国弼府中,停留两个时辰。期间,二人于内书房密谈,屏退左右,内容不详。同日,保国公府遣人至南京,送银票三千两于某钱庄,收票人:化名'周记'。”
第二页:
“崇祯三年十月初九日,唐王朱聿键遣心腹至京师,于崇文门外某客栈,与定国公府幕僚王某接头。接头时间:酉时至亥时。传递书信一封,内容见附件编号甲-三。”
第三页:
“崇祯四年二月,两淮盐商李某,经孔府旁支引荐,与潞王朱常淓建立单线联络。联络方式:由两淮至山东,经运河船行传递密信,每月一次,信件夹藏于盐引文书之中。”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崇祯四年、崇祯五年、崇祯六年、崇祯七年.....四年的时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上都记着时间、地点、人物、事由,有些页面上还贴着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补充说明,补充得极其详细.....
某日某时某人在某处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交给了谁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后来又流向了哪里。
魏忠贤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动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几乎可以称为寒意的东西.....
那寒意不是因为册子里的内容多么惊悚,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本册子里记录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知道...或者...还是那个意思——皇帝想让谁不知道,谁就不可能知道!
他把黑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批注,是另一种字迹,比正文的字迹更锐利更有力:
“以上情报,均由西厂周全督办,历时四年,参与人员代号'丁'组,共计四百五十七人。“
魏忠贤把最后一页停在手里,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西厂,周全。
这几个词,像几根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
田尔耕那边,翻信件,翻得比魏忠贤更慢.....因为信件的内容,比黑册更具体更直接也更触目惊心。
那些信,是截获的原件。
不是抄件,不是副本.....
是原件,上面有落款人的私章,有特制的暗记,有些信纸上还残留着蜡封的痕迹,那蜡封的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的发信者和不同的保密等级。
田尔耕是搞了几十年情报的人,他一看那些信件的格式,暗记的编排,传递路线的设计,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胡乱搞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经过精心策划,层层分工,有专业的密信体系支撑的组织化的密谋网络。
单线联络。
每一个节点只知道自己的上线和下线,不知道其他人是谁,不知道整个网络有多大,不知道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这一段的任务。
这种手法,是情报界的行话叫蛛网.....
一根线断了,其他线不受影响;一个人被抓了,他供不出全局来,因为他本来就不知道全局。
田尔耕翻着那些信,越翻越沉默.....
定国公徐允祯的信写得极隐晦,通篇用的是“家书“的口吻,说的是天冷添衣、庄子上的收成如何、三叔的病好些了没有,然而每一句家常话里头,都嵌着暗语,暗语的密钥,在另一封信里。
保国公朱国弼的信更直接一些,但也不是赤裸裸的.....他用的是借古讽今的笔法,通篇在讨论前朝故事,讨论太祖如何靖难,讨论靖难之后的政局如何重归正轨.....
这些话,放在明面上不过是文人清谈,放在暗处,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上淬了毒。
唐王朱聿键的信最少,只有三封,但每一封都极长,极详细,写的不是情报,是.....
方略。
唐王在那三封信里,以令人心惊的冷静和条理,分析了“一旦举事“之后的军事方案、政治方案和舆论方案。
军事方案里,详细列出了各地可用的兵力、粮草、武器,以及哪些将领可以策反、哪些必须清除;政治方案里,讨论了举事之后如何安抚朝中文官、如何拉拢地方势力、如何拥立新君;舆论方案里,甚至列出了檄文的草稿.....
那篇檄文写得极好,骈四骊六,引经据典,把皇帝的改革骂了个体无完肤,从“与民争利“骂到“残害宗室“,从“重用阉宦“骂到“轻弃祖制“。
田尔耕看完那篇檄文草稿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不是怕,是.....
这些人,是认真的。
不是发牢骚,不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不是几个失意的勋贵凑在一起骂几句皇帝解闷.....
他们是认真的,从崇祯三年就开始认真了,认真了整整四年,四年里一步一步地、有条不紊地、像建一座房子一样,把这个谋反的网络,一砖一瓦地,建了起来。
田尔耕把信件看完,重新按照顺序理好,和那本黑册一起放回到了地上.....
然后站起来,退回到椅子旁边,没有坐下,站着。
魏忠贤也把黑册放回了地上,也站了起来,也没有坐下。
两个人站在御案前,面对着皇帝良久不语。
皇帝也没有催他们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的脸,那目光极平静极冷,
“看完了?”
“……看完了。”魏忠贤先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一碗放凉了的茶。
“看完了。“田尔耕随后跟上,声音比魏忠贤稳一些,但也只稳了那么一丝。
“坐。”
两个人坐下来。
皇帝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端起御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把那个茶盏在案上转了一圈.....
那个动作不快不慢,让那个茶盏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停住,停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丝不差。
“你们最震的,不是名册上的那些名字。”朱由检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最震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皇帝停了一下,那一停,像是一把刀在出鞘之前的那个停顿,“你们不知道。”
御案前,安静了。
安静到那两个熏炉里的松香,仿佛都不敢再往外冒了。
魏忠贤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忍住了,没有开口,只是低下了头。
田尔耕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搁在膝上的那只右手,微不可察觉地收紧了。
是的。
他们最震的不是那些名字.....
那些名字有些他们早就有所耳闻,有些是新面孔,但无论新旧,都不至于让他们这种级别的人震。
勋贵造反?宗藩密谋?历朝历代都有,不新鲜。
他们震的是.....
这件事,由皇帝通过周全的西厂体系独立完成.....只有皇帝和周全知道。
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在他们自以为“天下之事,无不知晓”的骄傲底下,皇帝养了一支他们完全不知道的影子力量。
这支力量在暗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干了一件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这才是真正的震动。
不是震于敌人之强,而是震于自己之盲——甚至,有可能,是皇帝让他们盲掉了..
田尔耕甚至在想是不是陆文昭知道,李若琏知道,但他田尔耕不知道!
魏忠贤也在猜,有没有可能,李朝钦知道,但皇帝不然他说?
过了一会儿,朱由检语气变了,
“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跟你们商量。”
这句话一出来,魏忠贤和田尔耕的脊背几乎同时直了一分。
不是商量,是通知。
“西厂已经做完了全部的证据搜集和前期准备工作。“皇帝的每一个字却像铁一样硬,
“名册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条线、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周全那边都查清楚了.....没有一条遗漏,没有一处存疑,全部坐实。”
皇帝停了一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
那张纸不是方才地上那些信件里的,是另外一张早就压在案上的.....展开,平放在案面上,
“现在,动手!”
动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西暖阁里,落在那松香的气味和炭火的暖意里,落在两个在权力场上翻滚了一辈子的人的耳朵里.....
像一声惊雷。
“分工。“皇帝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也不打算给,直接往下说了,“周全负责京师。定国公府、保国公府、唐王府邸、潞王在京的联络人.....这些,周全来办。他的人已经就位,不需要你们配合。”
皇帝继续:
“田尔耕。”
“臣在。”
“南京,以及江南。“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江南士绅大族中涉案的那几家,名单在纸上,你自己看。另外,南京那边,唐王的人渗透最深,唐王在南京布了一条暗线,从南京兵部到南京守备太监的身边,都有他的人.....这条线,你去断。”
田尔耕沉声道:“臣明白。安都府在南京有一个站点,可以.....”
“不够。“皇帝打断了他,“安都府在南京只有那么些人,你自己说,够吗?”
田尔耕没有说话。
他想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江南的人口、地域、士绅大族的势力分布、以及那些名字背后各自的家丁护卫和地方上的人脉关系.....
那些人人,确实不够。
远远不够。
“朕给你调兵。“皇帝没有等他回答,直接说了,“南京京营抽调三个千户所,归你节制。另从浙江都司调一个卫的兵力,在你动手的前一日,抵达指定位置。”
田尔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调兵。
这不是查案了,这是.....
皇帝看出了他眼中的那一瞬变化,
“田尔耕,你听清楚.....这不是查案,不是拿人,不是抄家,这是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