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没有人应。
“来人!”
声音更大了,大到了足以让外间和耳房的护卫全部听到的程度。
但还是没有人应,外间安静得像一座坟。
定国公从床上坐起来,穿着寝衣,赤脚踩在地上。
地砖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一直窜到了后脊梁。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
门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定国公伸出去的手被门板顶了回来,他退了半步。
门外站着十二个人。
深色衣裳,软底靴,手里的刀上还在滴血,血滴在门槛上,一滴一滴的,极有规律。
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点的是蜡烛,烛光从纸糊的灯壁里透出来,照亮了他的脸。
不算老,但也绝不年轻,五官轮廓极深,像刀刻出来的。
周全。
西厂提督。
他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把他和门内的定国公都照亮了,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
定国公看着他。
定国公认识周全,但即便不认识周全,看见了那些深色衣裳的人,那些还在滴血的刀,那些冒烟的枪管,听到了外面还没有完全停歇的惨叫声和零星的枪响,闻到了硝烟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就什么都明白了。
定国公的眼睛越过了周全,越过了那十二个人,看向了院子。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他的管家、他的长随、他的内院仆从。
有些是跪着的,被按在地上,脸朝下,手被反剪在背后;有些是躺着的,不会再动了,身下的石板被血浸得发亮。
定国公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
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因为恐惧,或者不完全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完了!
不是他一个人完了,是和他有关的所有人都完了。
他跪在了门槛上。
门槛硌着膝盖骨,很疼。
他感觉到了那个疼,但那个疼和他心里的东西比起来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
周全提着灯笼,低头看着跪在门槛上的定国公。
灯笼的光从上往下照,把定国公的脸照出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那张脸在几年前还是京师勋贵圈子里最体面最从容的一张脸之一,国公爷天生一副好皮囊,又擅保养,五十出头的人看着不过四十许,走到哪里都是一身锦缎,从容不迫的做派。
此刻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从容没有了,体面没有了,甚至连恐惧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抽干了所有东西之后白茫茫的空。
周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灯笼交给了身后的人,自己跨过门槛,走进了主卧。
他走到定国公面前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定国公从门槛上扶了起来。
“国公爷年纪大了,地上凉。“周全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不带任何温度,但那句话本身,在这个场景里,在这个满地是血的夜晚里,带着近乎残忍的礼貌,“进去坐着说话。”
定国公被他扶着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他看着周全的脸,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今夜是西厂提督还是禁军统领到此?”
“西厂。”
两个字,定国公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西厂……”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难怪。”
周全没有接这个话,他引着定国公走到了卧房内的太师椅前,示意他坐下。
定国公坐了。
周全没有坐,他站在定国公对面,负着手,灯笼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定国公的脚边。
“国公爷想必已经猜到了,今夜是为什么。”周全说。
定国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猜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崇祯三年的事。”
“崇祯三年到崇祯七年。”周全纠正了他。
定国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四年,你们查了四年?”
“四年。”周全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地点人物,每一封传递的密信,每一笔资金往来的账目,事无巨细。国公爷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册子给你看。四年来你和保国公的每一次会面、唐王的每一封来信、你往两淮送的每一张银票,我们都有记录。”
定国公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他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
屋外又传来了一声枪响,很远,大约是京郊庄子那边的。
定国公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黑暗中停了一停,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周全脸上。
“庄子也动了?”
“同时。”
“保国公那边呢?”
“同时。”
“南京呢?”
周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定国公,那个目光里有很清晰的意思.....你问得太多了。
定国公读懂了那个眼神,他闭了嘴,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有一事不明,”定国公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丝发自骨子里的困惑,“还望阁下解惑。”
“国公爷请讲。”
“这四年里,”定国公的目光盯着周全的脸,盯得很紧,像是想从那张刀刻般的面孔上读出什么,“你们既然一直在查,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早动手?崇祯四年你们就可以动了,最迟崇祯五年也该动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为什么要等我们……把所有的人都牵进来?”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发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全看着他,嘴角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那种阴沉的亮似乎多了一层。
“国公爷自己已经想到了。”
定国公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善猎者不取独兽,候群至而合围之;善网者不收半鱼,待渊满而一举收!
“国公爷明白了就好。”周全的声音平到了近乎冷酷的程度,“陛下说了一句话,我转告国公爷。皇上说:既然他们想打仗,那朕就给他们一场仗!”
定国公听到打仗二字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周全继续说:“皇上还说了四个字。”
周全刻意慢了慢....
片刻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在这个满地是血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和死亡气味的房间里,这个停顿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里,坠了很久才听到回声。
“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