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自定的日子。
丑时末刻,京师九门落锁。
九门提督府的换防令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制在城内传递,传令的人骑马,马蹄裹了厚布,落在水泥路上只有沉闷的咚咚声。
换防令的内容只有一句话:自丑时末刻起,九门值守人员全部更换为禁军甲字营,原值守人员就地解除武装,在城门洞内待命,不得外出,不得传话,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九门的值守人员没有一个反抗的。
他们看见了禁军甲字营的人数和装备,看见了那些人手里端着的新式燧发枪的枪管在夜色里泛着的冷光,看见了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他们就老老实实地把刀解了,在城门洞里找个地方坐下来,缩着肩膀等着。
等什么,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不是从哪里飘来的,是从那些禁军甲字营的人身上散出来的,是从他们整齐划一的步伐里,从他们无声的换防动作里,从他们把燧发枪持在胸前的那个角度里散出来的。
那股味道....叫做杀气!
丑时末刻到寅时之间,有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京师的大街小巷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裳,三五人一组,沿着特定的路线,向特定的方向移动。
他们在黑暗中行走,像一群沿着气味寻找猎物的夜行兽。
这些人,是西厂的。
周全的人。
……
寅时一刻,定国公府。
门开了。
开门的人叫老赵,在定国公府做了三年门房。
老赵是西厂的人。
他在寅时一刻准时打开了大门,把门栓抽掉,把两扇门向内推开,推到最大,然后自己贴着墙根站到了门后。
门外的黑暗里涌进来了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人,在大门内的影壁前分成了三路。
前路四十人,沿中轴甬道,直扑外院家丁房。
左路四十人,走西跨院,封堵侧门和仆从房。
右路四十人,走东跨院,直插内宅。
每一路的最前方,是十个人。
这十个人的手里端着燧发枪。
……
外院,家丁房。
六间厢房沿着外院的西墙一字排开,每间住十人。
定国公府的家丁不是寻常富户的看家护院。
这些人里头有退伍的边军老兵,有江湖上混不下去来投奔的武人,有从小在定国公府长大被当作私兵训练的家生子。
他们有刀,有枪,有几副锁子甲,甚至有十几张硬弓。
六十余人的力量在正常情况下,足以抵挡一支百人规模的官军突袭。
然而此刻,他们在睡觉。
有人打着鼾,有人磨着牙,有人把被子蒙在头上,只露出一个脚丫子在外面。
一个手势。
六扇门在同一个呼吸里被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的砰声还没有传到屋里最深处的人的耳朵里,三十六杆燧发枪就已经开火了。
三十六声枪响,在寅时的定国公府里,汇成了一声巨响。
那声巨响不像铳声,像一个炸雷贴着地面碾过去,把整座外院的空气都震得抖了一下。
几只栖在屋檐上的麻雀被惊飞了,扑棱棱地冲进了夜空里,消失在黑暗中。
每间房不到三丈宽,十个人挤在里面,六颗铅丸在这么小的空间里飞进去,几乎不可能全部落空。
第一间房。
六颗铅丸,命中四人。
他们还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西厂的人已经端着刺刀冲进来了。
刺刀。
燧发枪枪口上加装的三棱刺刀,长一尺二寸,三面开刃,截面呈三角形。
这种形状的刺刀造成的伤口无法缝合,因为伤口不是一条线,是一个三角形的洞。
一个家丁跪下来,双手抱头,嘶声喊了一句饶命。
刺刀从他抱头的双臂之间穿过去,捅进了喉咙。
饶命的“命”字被刺刀截断了,变成了一声含混咕噜咕噜的水声。
不接受投降。
这是周全在行动前给所有人下的死令,原话只有八个字:武装人员,格杀勿论。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人去思考这个人该不该杀的问题。
拿过刀的,站过岗的,替叛逆跑过腿的,藏过信的,全部是共犯!
第一间房,十人全灭,从齐射到最后一人倒下,不到三十个呼吸。
第二间到第六间,同步进行,同步结束。
每间房的流程完全一样:踹门,齐射,端刺刀冲进去,清理。
……
内宅。
定国公的贴身护卫八人住在主卧外间和左右耳房。
这八个人是府里武艺最高的,每人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刀口舔血的日子,吃的是定国公单开的小灶,穿的是定国公单配的锁子甲内衬,日夜不离主卧三丈之内。
然而武艺再高,也高不过一碗茶。
厨房里负责煎茶的婆子在八个护卫的晚茶里加了东西。
那个婆子也是西厂的人。
八个护卫在酉时末喝了茶,亥时值夜换班的时候,值夜的四个人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但他们以为是这几天年里吃多喝多了,加上天凉,犯困也正常。
到了子时,值夜的四个人全部靠在了主卧外间的椅子上沉沉睡去,另外四个在耳房里早就睡死了。
寅时一刻。
八个西厂的人,无声地进了内宅。
进去之后,每人站到一个护卫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护卫的睡姿,确认了喉咙的位置,然后把短刀横上去。
八把刀同时拉,八条血线同时喷出来。
不多时,
从主卧到后院到花园到角门,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
内宅的仆从、丫鬟、管事、婆子,凡是在通道上撞见西厂人员的,一律按在地上捆了,嘴里塞了布团。
反抗的,就地格杀。
有一个管事的儿子,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从厢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嘴里骂骂咧咧,冲到了通道上。
迎面一刺刀。
捅进了他的腹部。
内宅的仆从中,有十二人试图反抗或逃跑,全部被格杀,其余约十人被捆绑控制。
……
主卧。
铳声和惨叫声传到这里的时候,定国公已经醒了。
他是被第一轮齐射的铳声震醒的。
六间家丁房同时开火的那一声巨响穿过了几重院墙,穿过了回廊传到了主卧里,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喊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