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打一！咱们就算是用船身去撞，用人命去填，也能把他们那二三十条破船活活挤沉在海里！”
“更何况……”赵副千户压低了声音，带着近乎膜拜的语气，“陛下这几年在京师、在天津卫、在龙江船厂，砸下去了多少真金白银？咱们的新式战船，你以为还是以前那种风一吹就散架的木板船吗？”
“我告诉你们，新下水的那一批主力舰，这船的排水量比红毛夷最大的夹板船还要大上一圈！火炮甲板足足有三层！”
“等这批海上巨兽编入南洋水师，红毛夷别说打，他们看一眼都得吓尿裤子！他们不怂？他们敢不怂？！”
“就是这个理！”李百户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红光，“老子早就听说了，陛下这些年对军械和造船的投入，那简直是把国库当流水一样往外泼。你们知道京师兵工厂和各大造船厂里，那些大匠一个月拿多少饷吗？”
众人纷纷侧目。
在大明过往的几百年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工匠不过是贱籍，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泥巴。
李百户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天津卫造船厂当管事。他亲口跟我说的，那些能看懂图纸、能带徒弟打钢骨的大匠，陛下不仅给他们脱了匠籍，赐了宅子，每个月发下来的现银饷钱，比朝廷里正三品的大员一年的俸禄还要高！”
“不但如此，若是有谁能想出改良火炮、改进帆装的新点子，只要实验成了，兵部直接发银票，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还给发什么‘皇家御赐金质奖章’，见官大半级！”
沈虎沉默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中午方铁石那个文官出身的技术官满手老茧的模样，以及那些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枪机和火药。
这就是当今陛下的手段。
皇帝没有用什么圣人之言去教化天下，他只是极其冷酷且直接地用金钱地位和无上的荣耀，硬生生地砸出了一条大明军工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由皇帝一手打造的庞大战争机器面前，那些远隔重洋、只为了几块香料就出来拼命的红毛夷商团，就像是挡在钢铁战车前的一群野狗，除了夹起尾巴求饶，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所以，荷兰人认怂了。”沈虎总结了一句，端起茶盏，将已经有些温凉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
“不仅是荷兰人。”赵副千户微微一笑，替沈虎又斟上了一杯，“另外一家，态度比荷兰人还要有趣得多。”
“佛郎机人？葡萄牙人？”孙百户问道。
说到葡萄牙人，沈虎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事儿我知道。”沈虎沉声说道，“大前天，在阿瑜陀耶城的码头上，咱们远征军的军需官在核对粮草。结果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佛郎机商人。他们是主动找上门来卖东西的。”
“卖什么？”
“火药原料.....提纯过的硫磺和硝石。据说都是从他们泰西的老家，绕过大半个地球运过来的顶级货色。”沈虎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眉头微微皱起，“最奇怪的是，他们报出的价格。我当时在旁边瞟了一眼他们的货单。”
沈虎看着赵副千户：“赵千户，你敢信吗？他们报出的价格，甚至比咱们大明本土从各地采购运过来的成本价还要低！这简直就是在白送，甚至是在倒贴钱！”
“以前在广东，在澳门，可是咱们的商人求着他们买西洋的新鲜玩意儿，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恨不得把一块破玻璃卖出金子的价钱。
现在反过来了，他们带着上好的战略物资，像孙子一样追在咱们军需官的屁股后面求着咱们买。这帮佛郎机人，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吗？”
“他们脑子里装的可不是大粪，装的是比猴子还要精明的算计。”
赵副千户把玩着手里的空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不一样，他们在大明周边的水域里，已经经营了上百年。当年他们甚至靠着死皮赖脸和贿赂官员，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租借了澳门。”
“陛下一道圣旨直接把澳门给收回来了，当时佛郎机人连个屁都没敢放，乖乖地卷铺盖走人。为什么？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大明的底线在哪里。”
赵副千户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然后在这个圆的边缘轻轻点了几下。
“佛郎机人现在的日子，非常不好过。”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在泰西老家被西班牙人压制，在海上又被那些新崛起的荷兰人英格兰人像疯狗一样追着咬。他们在南洋的地盘正被一点一点地蚕食。据说连他们在天竺最大的据点果阿，这两年也被当地的土王和荷兰舰队搞得焦头烂额，岌岌可危。”
“他们就像是一个曾经家财万贯，如今却家道中落四处漏风的落魄户。”
赵副千户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这个落魄户跑到南洋一看，豁！大明这头东方巨龙不仅没有睡死，反而长出了最锋利的爪牙，正在把整个棋盘掀翻重来！”
“他们知道自己在这片海域上，已经没有资格跟大明争夺霸权了。所以选择了最聪明的一条路....投靠。”
“他们拼命地给大明输送极度廉价的材料、火药原料，甚至暗中提供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海图、炮台布防图。他们这是在交投名状。”
赵副千户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葡萄牙人的真实目的：“他们是在用这些东西，试图向陛下换取一个保证。一个在这片即将被大明彻底接管的海洋上，允许他们继续生存继续与大明进行优先贸易的特权保证。”
“与其对抗被碾死，不如当一条有用的狗。这就是佛郎机人的生存之道。”
高地上一片沉默。
只有远处营地里传来的几声战马的嘶鸣，以及柴火爆裂的劈啪声。
几个百户都被赵副千户这番鞭辟入里的地缘分析给震住了。
他们平时只知道提刀杀人，只知道这阵地怎么抢，这城墙怎么炸。
他们从未想过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之外，在这大洋的彼岸竟然还交织着如此错综复杂波诡云谲的国运博弈。
而在这场博弈中，大明，或者说皇帝，已经隐隐成为了那个端坐在云端俯瞰众生制定规则的执棋者。
“那……”沈虎沉默了良久，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陛下……会给他们这个保证吗？会收下这条狗吗？”
赵副千户听了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沈虎，忽然极其突兀地笑了。
“你问我？”赵副千户端起茶壶，给沈虎的空杯子里倒满，“我只是个从五品的副千户，咱们这种人，在这盘大棋里，连个过河卒子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棋子表面上的一层漆。”
“这种事情，满朝文武，内阁首辅，兵部尚书，恐怕谁都猜不透。”赵副千户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虔诚地指了指北方，指了指京师所在的那个遥远方向，“天下之大，能做这个主，能知道最后答案的，只有一个人。”
众人默然。
是啊，皇帝的心思，犹如九渊之下的寒冰，又似九天之上的罡风，岂是他们这些厮杀汉能够揣度的？
或许皇帝会养着葡萄牙人去咬荷兰人；或许皇帝会在榨干了他们的最后一丝血肉后，一道圣旨将他们全部赶下海喂鱼。
谁知道呢？
“不过……”
赵副千户忽然话锋一转，“除了这老两家......”
“英格兰人？”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百户试探着问道。
“对，英格兰人。也有人叫他们英国人。”赵副千户点了点头，“这帮人老家在泰西的一个孤岛上，以前就是一群在海上抢劫的穷海盗。但这些年他们似乎发达了。”
赵副千户端起茶盏，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我前两日去水师提督衙门交接公文，和提督大人的幕僚多喝了两杯。那位幕僚酒后吐真言，给我透了个极大的风声。”
几个百户立刻竖起了耳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英格兰人在南洋的势力其实不大，他们的重心一直放在更西边的一个地方.....莫卧儿，也就是咱们史书上说的天竺。”
赵副千户用手在桌子上蘸着茶水，极其简略地画了一个地图的轮廓：“天竺那地方，诸位没去过，但应该听说过。那是个富得流油的鬼地方，遍地是黄金、宝石、棉布和香料。
英格兰人在那里成立了一个什么‘东印度公司’，正在疯狂地在那边建堡垒、修港口、招募当地的土邦雇佣兵，大有要把整个天竺吞下去的意思。”
“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李百户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他们吃他们的天竺，咱们吃咱们的南洋，井水不犯河水嘛。”
“井水不犯河水？”赵副千户冷笑了一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百户，“你当这是村里分猪肉呢，你一块我一块？！”
“英格兰人害怕了。”
赵副千户的语气变得极其森冷：“他们看着大明这几年的扩张速度，看着咱们几千几万的铁甲锐士如同蝗虫一样横扫南洋，看着咱们三百艘战船的庞大舰队在南洋巡弋……他们怕了。”
“他们怕大明吃完了暹罗、吃完了安南、吃完了整个南洋之后，那张深渊巨口依然没有满足。他们怕大明的舰队，有一天会穿过满剌加海峡，直接出现在天竺的孟加拉湾！”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明如果真的打到了天竺附近，英格兰人这聚宝盆就要被大明硬生生地端走！这等于是要了他们的命！”
沈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呢？他们想干什么？”沈虎沉声问道。
“狗急了跳墙，弱者自然要抱团。”赵副千户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位幕僚告诉我，安都府在南洋的暗探送回了情报，英格兰人的密使最近在巴达维亚和马尼拉之间频繁走动。”
“他们在试图联合荷兰人，以及吕宋岛上的西班牙人。”赵副千户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们想组建一个泰西联盟。想把所有西方国家在这片海域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在马六甲或者南海的某个地方，和大明帝国来一场决战！”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几位百户的耳边轰然炸响。
原来，在这片看似风平浪静的南洋之下早就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大明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某个单一的国家或者某个海盗团伙，而是整个逐渐抱团的西方世界的联合抵抗！
“好啊……”沈虎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胸膛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战斗欲望，像火药一样被彻底点燃了。
他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把那精致的瓷器捏碎。
“联盟？决战？”沈虎咧开嘴，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烈笑容，“太好了，与其一个个地去海岛上抓耗子，不如让他们都聚拢过来，老子手里的新枪，正愁没处痛饮番鬼的血！”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了。
天边最后一丝血色的残阳被浓重的黑夜彻底吞噬。
营地四周，无数的火把和篝火依次亮起，仿佛在这片热带丛林中铺开了一片灿烂的星河。
赵副千户双手按着膝盖，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豹子。
一阵湿热的海风吹过，卷起了他长袍的下摆。
“听说……”
赵副千户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吕宋那边的西班牙人，这些年，对咱们在那边做生意的几万大明华商，不太客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