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大明远征军便在阿瑜陀耶城外的一片荒地上立起了规矩。
这是暹罗皇室昔日的一处马球场,如今却成了一片肃杀的靶场。
四周拉起了青红两色的阻马绳,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大明锐士,像沉默的雕像,只散发着冷硬的味道。
暹罗的午漏初滴,毒日头仿佛要把人的水分全部榨干,炙烤得连一丝风也透不过来。
包括沈虎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沉默而略带期盼地看着场地中央的那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方铁石此时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依然穿着那身工部的青色鹭鸶补服,只是领口微微敞开,鼻梁上的琉璃眼镜在烈日下泛着幽幽的光,看着并不像个军人,反倒像个准备开馆授课的教书先生。
“试试吧。”方铁石看着沈虎,。
沈虎点了点头,手一挥,三十名百战老卒从队列中沉默地走了出来。
方铁石身后的技师们撬开木箱,取出新式燧发枪分发下去,八十步外,立着十个人形靶。
在这个距离上,大明曾经的旧式火绳枪和老燧发枪,准头其实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
铅丸飞出枪膛后,往往宛如断了线的风筝,指不定飘向何处。
随着方铁石手中一根黄杨木教鞭的落下,一阵并不如何震耳欲聋却极其清脆的连珠爆裂声,骤然撕裂了午间的沉闷。
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没有一枪卡壳,没有一枪哑火。
硝烟被海风徐徐吹散。
沈虎大步走到了八十步外的人形靶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榆木板上的弹孔处细细摩挲。
十发,中了七发。
这七发命中的铅丸有四发端端正正地钉在胸腹要害,两发打在了四肢,还有一发不偏不倚地从稻草人的眉心穿透而过。
沈虎的眼光凝在了那个焦黑的窟窿上。
“准头是从哪里来的?”沈虎回头看着缓步走来的方铁石,轻声问道。
方铁石接过一把空枪,指着幽深的枪管内壁,用手指在空气中曼妙地画了一个螺旋:“里面拉了线。铅丸出膛的时候会转,转着飞,自然就比直着飞要稳当得多。”
沈虎凑近看了一眼,只见光洁如镜的枪管内壁上,隐隐刻着几道极浅的螺旋形凹槽。
“这等巧思,一开始不是咱们工匠想出来的,。”方铁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陛下....无所不知啊.....”
试完了轻的,自然便轮到了那几门轻型野战炮。
火炮的试射同样没有太多的波澜,至少在方铁石看来是这样。
然而当二百步外那堵夯土墙像纸糊的一样,被一颗两斤重的实心铁弹轰出一个水缸大小的窟窿时,全场的士兵依然不可抑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最可怖的并不是这火炮的威力,而是随后发生的事情。
两名技师走上前,像拆解孩童的积木一般,无需任何重型工具,只拔掉几个插销,短短不过喘息之间便将那门火炮肢解成了三部分。
两三个人抬着便能跑,短时间内重新组装完毕,又能再次开火。
“这要是在丛林里打伏击……”一个老兵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干瘪的嘴唇,却没有把话说完。
道理其实很简单,如果这种炮能跟着步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泥沼密林中,那些敌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会化为一滩血水。
……
午间的操演结束了,但靶场上没有任何人离开。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没有大声的喧哗,只是沉默而贪婪地抚摸着新发到手里的枪炮。
有人反反复复地练习着装填和瞄准的动作,有人在一旁死死地盯着技师们保养野战炮的手法。
整个营地弥漫着诡异的兴奋感。
就像是一群在荒野里游荡了许久的野兽,忽然被换上了最锋利的精钢獠牙。
在这种隐隐的嗜血冲动底下,隐藏着的是关乎生死的安全感。
沈虎坐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他看着膝头那把还留有余温的新式燧发枪,怔怔地发着呆。
他想起了刚入伍时的情形,那时候他们用的是什么?
那时候每一次踏上战场,他都不觉得是在杀敌,而是在赌命。不是赌敌人的命,是赌自己的枪会不会炸膛。那时的他们,命如草芥,被庙堂之上的大人们当成随手可以丢弃的耗材。
如今呢?
沈虎轻轻摩挲着完美贴合手掌的弧形枪托。
这种确信感,比任何天花乱坠的鼓舞士气的演说都管用,比任何赏赐的真金白银都要沉重。
……
黄昏时分。
营地里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个日夜交替的缝隙里得到了片刻的舒展。
中军大帐外的一处高地上摆着几张粗糙的行军马扎,中间是一张用几个弹药箱拼凑起来的简易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黑砂红泥的粗瓷茶壶,壶嘴正往外喷吐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沈虎大马金刀地坐在马扎上,粗糙的大手端起一个小小的青花瓷茶盏。
这茶盏极其精致,釉色莹润,是前些日子攻破阿瑜陀耶城时从某个暹罗贵族的宅邸里顺出来的战利品。
只是这精致的茶盏被沈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捏着,显得有种极度不协调的暴力美感。
围坐在桌旁的,除了沈虎还有另外两名百户,以及一位姓赵的副千户。
赵副千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看起来并不像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武将,生得面白微须,眼神活泛,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江浙商贾的精明气。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除了在平定安南的战役中确有军功之外,更重要的是,他的顶头上司那位千户大人,与卢大人有着过命的交情。
“尝尝。”赵副千户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个防水的牛皮小袋,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点碎茶末,撒入翻滚的泥炉水壶中,“这可是前几日水师的补给船刚送来的云南普洱。说是今年春上的新茶,专供咱们南洋前线去瘴气的。”
暗红色的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边残阳的血色。
沈虎喝了一口,觉得又苦又涩,远不如凉白开来得痛快,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
话头,是从今天中午那场震撼人心的换装试射开始的,接着又聊到了兵工厂的产能,聊到了后勤的补给线,最终就像水流自然而然地汇入大海一般,滑向了无法回避且越来越庞大的话题。
那些在这片大洋上游荡了上百年,长着各色毛发,被大明人统称为红毛夷和佛郎机人的家伙们,现在,面对这头彻底苏醒并露出獠牙的大明巨兽,是个什么态度?
赵副千户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微眯着眼睛看着远方海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几张大明水师的硬帆,漫不经心地开口说了一句:
“听说,荷兰人最近老实多了。”
在座的几位军官眼神微微一凝。
“荷兰人?红毛夷?”坐在沈虎左边的一位满脸横肉的李姓百户冷哼了一声,“老实?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杂碎,天生就是属狗的,只认棍棒不认理。他们还能有老实的时候?”
赵副千户笑了笑,用杯盖拨弄着茶叶,悠悠地说道:“水师那边刚传来的信儿。大前天,红毛夷在巴达维亚的总督派了一艘使船,没敢挂炮衣,乖乖地停在咱们水师巡航的封锁线外。派了个什么特使,主动给咱们的卢象升提督送了一封国书。”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们猜怎么着?那国书上的措辞,恭敬得简直不像话。什么‘大明皇帝陛下光辉照耀万邦’,什么‘愿与大明帝国在这片温暖的海洋上共享和平’……通篇看下来,就两个字:合作。”
“合作?”
沈虎听到这两个字,笑了笑,他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当年他们在台湾作威作福的时候,在咱们大明的海域上公然劫掠商船、甚至炮轰咱们沿海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沈虎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时候,他们管咱们叫什么?叫猪猡,叫待宰的肥羊。怎么,现在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赵副千户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时候他们觉得咱们骨子里是个泥足巨人。前几年咱们在辽东打赢了建奴,他们觉得咱们只是运气好,或者是北方的蛮子不会打仗;后来咱们平了倭国,他们开始觉得咱们有点本事,但依然觉得大明的水师不过是些近海的木盆,下不了深洋。”
赵副千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落在沈虎脸上:“可是现在呢?咱们跨海远征,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下了这拥有十万战象的暹罗古国。这帮在南洋混成了人精的红毛夷,终于算是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什么?”李百户瓮声瓮气地问。
“看明白了,大明不是在打一两场局部战泄愤。”赵副千户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用力地划了一道线,仿佛要将这南洋的版图一分为二,“皇帝,是在有条不紊地把整个南洋的肉连皮带骨,全部吃进肚子里!”
这句话一出,几张马扎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狂热。
“他们算过一笔账。”赵副千户继续说道,“如果他们现在还敢为了那点香料和白银的利益,继续跟大明硬碰硬,大明水师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武力收复台湾。把台湾的红毛夷连根拔起之后,大明的水师舰队顺风南下,下一个被火炮夷为平地的,就是他们那个所谓的南洋总督府所在地....巴达维亚!”
“他们不想死,所以他们只能跪下,求着合作。”
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位年轻的孙百户有些不解地插了句嘴:“赵千户,我听说那红毛夷的夹板大船,造得极高极大,船坚炮利,在海上跑起来比马还快。水师的兄弟也私下承认,单挑的话,咱们以前的福船未必占得上风。他们真就这么怕?”
“船大?船坚炮利?”
赵副千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孙老弟,你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船大有屁用?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国力,打的是谁家的底子厚!”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你知道红毛夷满打满算,在整个南洋海域,能调动多少条主力战船吗?二三十条!顶破天了不超过四十条!这还得算上他们那些跑运输的武装商船。”
赵副千户的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可是咱们呢?咱们大明光是这几年新整合的南洋水师,加上福建水师、广东水师,随时能拉出来打海战的炮船就有多少?我听提督衙门的幕僚透过底.....三百多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