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虎站在武将行列的末尾,看着那个刺眼的红点,心头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清明。
千头万绪,在这个清晨,全部收束成了一件极其简单极其清晰的事情:
那个红点,就是目的地。
就是血债所在的地方!
议事结束,众将鱼贯而出。
沈虎跟在队伍的末尾,走出了帅帐前的大坪。
他的官职摆在那里,在这种场合里能站进帅帐范围之内、亲眼看见那张吕宋海图上的朱砂红点,已是因为赵副千户在旁边帮他垫了垫身份,才得以混进去的。
出了帅帐,他便安静地往后退了两步,自然而然地退出了那些千户参将们的圈子,在营地的空地上站定了。
没有人来拦他,没有人特别叫住他。
赵副千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边,将烟杆往腰带上一别,侧着脸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愣着干什么?走。”
两个人并排,往营地深处走去。
傍晚的暹罗,日头总算松开了几分。
南边的天际积起一堵铅灰色的雨云,厚重而沉郁,带着洋面上才有的那种腥湿气息,从遥远的海平线上沉沉地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地滚向整片营地。
两个人走了一段,谁也没有开口。
不知走了多久,赵副千户忽然轻声说了两个字:
“保人。”
沈虎转过脸看他。
赵副千户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营地里炊烟升起的方向:“你是百户,帅帐里那些话,有些不是你这个品级该听的。
但这两个字,本官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入了马尼拉城,刀不要乱砍,火不要乱放。
那十万华人,不能当抢劫的借口。
城破了,那地方是陛下的地方,不是你们兵爷的私库。”
他顿了顿,斜过脸来,眼神里透出说不清是调侃还是郑重的意思:
“记住——陛下,不是万历爷。”
这几个字说完,赵副千户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沈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站了很久,才重新迈开步子,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
沈虎回到自己的营帐,在昏黄的油灯下,将那把新式燧发枪从枪架上取下,重新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枪管光洁,扳机顺滑,膛线完好。
他擦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桐油几乎燃尽,才放下手里的擦枪布,将那把枪横放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事情。
他想起了在辽东,拿着那把随时可能炸膛的破铜烂铁,不知道为什么打仗,不知道为谁拼命,只知道扣下扳机,活下来,继续扣下扳机,继续活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的那句话:
“华人,又回来了。因为他们在大明,没有活路。”
他想起了陈庆福指着南方那片黑暗的大海,用颤抖的手,说出的那几个字:
“盼着天兵来。”
盼着天兵来。
沈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将燧发枪重新挂回了枪架,解开衣甲,躺了下去。
闭上眼之前,他想了最后一件事:
此去马尼拉,他不再是一个正六品的百户,不再是一个只管扣扳机、只管活命的锐士。
他是两万冤魂的讨债人。
是十万同胞,盼了三十年的,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