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坠火,将紫禁城的重重飞檐皆尽染作殷红色。
若依着数百年的老例,这皇城大内一到了此时,便该是暮鼓连鸣宫门千落,将那万乘之尊与市井苍生金戈铁马,都用厚重的红门铁钉死死隔绝开来。
然而,今日的煤山绝顶,也就是大明皇城这最高的一处所在,却是一片令人血脉偾张,亦令人深感荒谬与敬畏的奇异景象。
在这里,原本的五望亭已被暂时拆除大半,一座拔地而起的参天高塔耸立于此。
此塔底部以精钢为骨巨木为柱,上设三重瞭望台,
最高处安放着一组足有数尺见方的琉璃聚光大镜。
大镜之后是极其精巧的青铜齿轮组、曲柄连杆,以及两根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巨大红黑两色机械木臂。
每逢机枢拨动,嘎吱作响间,那木臂便能在呼吸间变幻出数十种绝不雷同的诡异姿态;若至夜间,木臂停息,便以内置的巨型鲸油高压煌灯为光源,通过水银反光板与前方遮光闸门的急速起落,向着茫茫夜空投射出明灭交替的刺眼强光。
这便是皇帝历时整整七年,在这古老的大地上硬生生插下的一把刺破时代的利剑。
此刻,煤山之巅的夜风割人脸面,朱由检却只披了一件寻常的玄色狐裘,负手立在那巨大的齿轮旁。
他的眼神越过重重宫闱,越过外城那无尽的万家灯火,死死地凝视着南方那墨蓝色的天际。
在皇帝的左侧,稍退半步的地方,站着工部尚书宋应星。
宋大人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服,手中死死攥着一本厚厚的《乾坤密符字典》,呼吸略显粗重。
而在皇帝的右侧,站着的却是两个极其扎眼的人物。
他们并未穿着大明的官服,而是穿着中西合璧的改良道袍,花白的头发微卷,深陷的眼窝里镶嵌着两颗属于异邦人如蓝宝石般的瞳孔。
其中最为年长甚至连身躯都已有些佝偻的那位,手中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正在另一名年轻异邦学者的搀扶下,艰难却又无比贪婪地用他那戴着单片琉璃晶镜的老眼,仰望着这座大明最高的通传塔。
他就是被当今皇帝动用最精锐的锦衣卫暗桩与大明皇家远洋舰队花费重金杀戮与近乎神迹的跨海谋划,硬生生从罗马教廷的软禁与审判火刑柱下,跨越半个地球“抢”回来的泰西通儒.....伽利略·伽利雷。
寒风乍起,吹动了几人的衣角。
在这寂静的等待中,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令人窒息的丝线。
朱由检感受着这初冬的寒意,深邃的目光里突然泛起了一阵近乎自嘲却又充满着万丈豪情的笑意。
七年。
整整七年了。
从他降临在这个积贫积弱随时可能在历史中沉沦的帝国起,他的脑海里,就无时无刻不在回荡着一个词——距离。
皇权不下县,为什么?
因为距离。
江南的钱粮运不到辽东,为什么?
因为距离。
地方官僚敢于欺上瞒下,甚至隐瞒兵败、捏造大捷,将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耍得团团转,为什么?
还是因为该死的距离与信息传递的滞后!
八百里加急?
那不过是拿着人命和马命去填的无奈之举。
从京城到广州,即便是一人三马日夜不休地狂奔,中途要跑死几匹好马?
跑废几个驿卒?
算下来,最快最快,那也要足足六七天以上!
更何况,遇到山洪暴发、雪拥蓝关,半个月一个月听不到南方的一丁点消息,简直是常事。
信息的滞后就是帝国统治力最大的黑洞。
而战争中,情报的滞后,更是足以让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致命伤。
“电报。”
朱由检至今还记得,七年前的一个深夜,自己在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地图,咬着牙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绝望与无力。
作为一个知晓后世几百年科技进程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时通讯的威力。
那是真正能将一个庞大帝国的血脉连为一体的神器。
可是……
那又如何?
“造电报?呵呵……痴人说梦,天方夜谭!”
当时在乾清宫的御案前,朱由检心态真是崩溃,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名词,然后又一个个重重地划掉。
想要造一台最原始只能在一千里之外勉强接收到几个滴答声的电报机,需要跨越怎样的科技鸿沟?
那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维度跳跃!
他需要稳定的持续电流。
那意味着他不能依靠摩擦生电那种静电小把戏,他必须弄出伽伐尼的青蛙腿实验,必须跨越一百年的时光去推演出伏打电池.....用无数的锌片、铜片和浸泡过盐水或酸液的毛毡一层层堆叠,才能勉强提供一点微弱但持续的电能。
这还不算完!
要让电报机在远距离工作,他就必须发现电磁效应!
他需要去点拨大明的工匠懂得什么叫奥斯特实验,懂得通电的导线周围会产生磁场;他需要在没有现代冶炼和拉丝绝缘工艺的情况下,手工拉出几百几千里的外面包裹着生丝和树脂的细软铜线。
然后,他还得发明电磁铁,用来做接收端的发声器或继电器;他甚至还要造出灵敏的检流计,来检测长途传输后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电信号。
更让人绝望的是材料......去哪里弄成千上万里的纯铜线?
去哪里弄能承受野外风吹日晒几十年不老化的绝缘胶?
每一环,都必须建立在前一环极其扎实的基础工业与基础理论之上!
大明没有这个底子。
就算他朱由检把所有的图纸都画出来,大明的工匠看着那些理论,就像是在看玉皇大帝的凌霄宝殿营造法式一样,连第一根能稳定通过百里级别的合格电线都拉不出来。
所以,朱由检清醒了。
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封建农业社会的废墟上,用七年时间直接攀爬出近代电磁学科技树,那不是雄才大略,那是发了癔症。
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但在走到电报之前,大明的血管必须先连通!
所以,七年前,退而求其次,朱由检从浩瀚的记忆之海中,翻出了另一个在拿破仑时代大放异彩,却因为电报的发明而被历史迅速遗忘的奇迹方案——
克劳德·沙佩的光学电报机!
也就是眼前这座耸立在煤山之巅,并在整个大明版图上延伸出两百多座的中继塔。
朱由检的回忆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光学信号传讯,这同样是一个逆天之举。
大明原有的烽火台,只能传达有警与无警的极其简单的二进制信息。
但他要的,是能传递精确数字、字母、甚至诗词文章的复杂信息网络!
为了这一步,这七年来,从内库掏出了足以再打两场萨尔浒之战的白银!
南起广州府,北至京师九门。
六千余里的连绵山水、官道驿站之旁,每隔三十里至四十里,便强行拔地修筑起一座高耸的传讯石塔。
为了这些传讯塔,整个大明的天文台、钦天监,乃至由宋应星亲手组建的皇家格物院,近乎疯狂地烧制大型高透光的琉璃透镜,打磨远距离望远镜;
为了夜晚能持续发光,皇帝甚至强令新组建的海军在巡海之际,疯狂捕杀鲸鱼,熬制在寒夜中不会轻易凝固,亮度极高的精炼鲸油。
大明的光学电报网络不需要绝缘铜线,不需要电磁反应。
它需要的是光,以及极其严密的组织度!
白天,两百多座信号塔上的士兵,用千里镜死死盯着上一站的高塔。
上一站塔顶的巨大机械木臂转动成何等角度.....比如左臂向上四十五度,右臂水平,这代表着数字23.....下一站的士兵用望远镜看到后,便立刻摇动绞盘,将自己塔上的木臂摆成一模一样的23。
下一站的下一站继续接力……
如同风吹麦浪,瞬间传遍千里!
夜晚,木臂看不见,便升起三盏配有巨大遮光板和反光聚光镜的高压油灯,通过遮光板的快速起落长短,传递类似莫尔斯密码的闪烁信号。
此时,一声苍老而带着无尽赞叹的低语,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伽利略,他此刻用微微颤抖的手,抚摸着旁边一个刚刚打磨出炉的巨大抛物面铜镜。
他的汉语不好,只能让翻译替他翻译,
“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当年您派人将我从黑暗的地牢里救出,横渡大洋,告诉我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大地上,真理与格物不会被当作异端烧死……我本来还有所怀疑。”
伽利略抬起头,虽然白内障让他的视力大不如前,但在琉璃晶镜的辅佐下,他依然能看清眼前这巧夺天工的机械巨物。
“如今,在您的身旁待了五年,看着您的这群工匠将我那些关于光学、透镜、力学的浅薄之见,如同玩弄掌中之物般,化作了这纵贯六千里的奇迹大网。
哦,主啊!若是罗马的那些蠢货看到今日这一幕,他们才会明白,大明,才是科学真正的耶路撒冷!
陛下,您是以大地为纸,以高塔为笔,在书写神祇的箴言啊!”
这番话说得极其肉麻,但宋应星听来,却觉得理所当然。
宋应星微微侧身,朗声向皇帝奏对,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昂:
“微臣附议老先生之言!我大明承天御极,向来王化之广,穷及四海;然昔日六合虽广,却困于尺素难飞,传檄辄逾弥月。
今天子圣明,鉴古铄今!
引泰西奇技以为用,铸中华格物之雄心。”
他抚摸着手中的密码本,胡须飞扬:
“自今日起,陛下欲知南极海眼之波,不出半日;欲闻西陲雪岭之警,指顾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