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里山河,一气而贯通;千万间烽火,一瞬而连理!
此真乃....拔地通天眼,挥手缩神州!
昔日诸葛孔明之木牛流马,祖冲之之中鸣机漏,在陛下此等手笔面前,真如萤火之较于皓月矣!”
朱由检听罢,却没有顺势夸口,只是微微一笑,
“两位莫要捧杀了朕。此塔名为通天,实则是无数匠人的血汗与白花花的库银堆出来的。”
皇帝猛然转身,眼神如电地射向那巨大的千里镜观测台。
那里的四个观望手正趴在青铜支架上,通过多层消色差透镜死死地盯紧了京城南面八十里外,位于良乡的一座信号中继塔方向。
皇帝问道:
“时辰快到了。宋爱卿,以当前秋季的日照与天气,从广州最南端发出的一条短讯,若一路天气晴好无雨雾阻碍,途经两百余座高塔的日间木臂变幻,到达京师,最快需多少时辰?”
宋应星神色立刻肃穆下来,胸中的各项数字早已滚瓜烂熟,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躬身答道:
“回皇上!沿途约两百零六站。我大明驿卒接替操控,按每站士兵观察、解读并操纵绞盘打出相同信号,极熟练者约需百息。扣除其间校准时差与部分中转大站的记录核对……”
宋应星吞了一口唾沫,尽管这个数字是他亲手计算,并经历过江南部分短途实测推演出来的,但当他即将脱口而出这个横跨六千里的极限数字时,这位工部尚书的手指依然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本记录着密码的手卷,声音甚至有些变调:
“保守估计……若畅通无阻,从广州城头发出第一段暗码,直至这煤山绝顶收到最后一段暗码....六千里传音,全程至多……不过三个至六个时辰!!
若换作快马狂鞭,哪怕是累死数百匹绝世良驹,全天候狂奔,六千里的路途,最少亦需十日之久啊!陛下,这碾压世间一切驿传的全新方式!”
此言一出。
不仅是宋应星,就连见多识广的伽利略与助手,也是浑身一震,仿佛在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了这具被大明称之为天枢的怪兽究竟会给战争给统治,带来何等毁天灭地的维系力量!
大明,不再是一个需要几百天上报灾情的庞大而迟钝的老龟!
他变成了一头神经网络极度敏感的狂龙!
南方有一人敢拔刀造反,不到半日,坐镇北方的巨龙的大脑就已经知晓了叛逆的村庄名字!
……
砰!
就在此时!
煤山之巅的空气骤然被一声急促的铜锣敲击声撕裂!
“报——!!!”
一声凄厉而又夹杂着狂喜的长啸,从负责盯着望远镜的首脑观测长口中爆发而出。
暮色已将周遭彻底吞噬,黑暗沉沉降临大地。
白日的木臂信号显然已经无法使用。
就在刚才的那一息之间!
南面良乡高塔的方向,夜空中极其微弱但绝对有规律的灯光闪烁,如同夜鬼的眼睛一般骤然亮起!
“亮了!离位亮灯!甲字塔,红灯闪三次,绿灯闪一次,遮光板落下……两息后复起,全红亮长达五息!”
观测长如同一条被激怒的野狗般狂吼着。
这一刻,整座天枢终端塔活了过来!
“掌灯!快!回灯确认信号接收无误!”塔内的旗官咆哮着。
两个力士浑身青筋暴起,猛地摇动巨大的齿轮绞盘,顶端的巨大高压油灯瞬间揭开铅铁罩子,对准南方的夜空投射出一道极其刺目的三短一长的强烈回执光束。
紧接着。
南方那个看不见的虚空里。
密电如同一串穿梭了数千里的光之精灵,跨越了江南的烟雨濛濛,跨越了五岭的崇山峻岭,跨越了中原的万里黄河,带着南洋的湿热海风,撞击在了这紫禁城之巅。
“闪!两短一长!黄!黄!红!”观测长疯狂地吼出他通过高倍望远镜看到的极其细微的灯光开合。
而在塔下的案台边。
四名早在此处待命的大明最高级别军机解密学士,甚至连披着的衣服滑落都顾不得。
他们左手提笔如飞,记下“二、一、黄、黄、红”这样的规律数字。
“快!取《乾坤密符字典》!”
在这套连宋应星都要为之叹服的密码系统中,皇帝亲自制定了类似于汉字电报码的构架。
灯光的长短和颜色交替,被转化为一个个三位数至四位数的大明通用数字码。
每一个数字码,都对应字典中的一个唯一汉字。
算盘劈啪作响!
翻书页的声音在这冬夜里犹如急促的裂帛声。
这种破译的工作繁杂、急促、让人头晕目眩。
四名大学士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乎是凭借着几十年科举熬出来的一目十行的本事,在字海中疯狂捞取着远方传来的天音。
第一组数字被翻译出来了。
大学士双眼猛地一凸,像见了鬼一样转过头,看着负手而立的皇帝。
那薄薄的草纸上,由于太过用力,墨迹已经渗透了纸背。
“报——报皇上!!”
领衔的解密大学士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了青石板上,双手托举着那张刚刚完成所有转码的简报,声音撕裂而高亢:
“此乃五个时辰前之十万火急军报!!”
“念!”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但缩在袖子里的双手,已悄然攥成了铁拳。
大学士展开薄纸,
“臣,南洋总督卢象升叩首。”
“粮草大军集结完毕,南下剿夷之先期宣抚,已然见效;马尼拉诸般血案之露布宣誓,已惹得我大明健儿怒火燎原、士气如虹!将用命,兵赴死。”
“我南洋水师提督郑芝龙所统率之新式大舰及两千硬帆巨泊,百船汇聚,均已备便。”
“军资、后勤、巨炮、粮秣、枪弹,事无巨细,诸事俱安!”
“遥望南方吕宋之西国佛郎机诸堡垒……万事俱备,剑出锋芒!”
短短几十个字!
落在这煤山绝顶,却犹如百万雄兵的山呼海啸!
以前,申请皇命,而后皇帝发一道“同意出征”的诏书到南方,一来一回,半年的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呢?!
只要朱由检一挥手,一刻钟后,“同意出征”这个指令的光学暗码,就会再次逆向传导回广州!
让大明远征军,瞬间解开狂犬的缰绳!
朱由检一把抓过大学士手中的那张薄薄的草纸。
夜风凛冽,掀翻了朱由检的狐裘大氅,露出里面那明黄色的盘龙云海绣文。
他在黑暗中低着头,死死地看着纸上的字迹。
先是沉默,
忽然间——
“哼。”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紧接着,那笑容如同撕裂堤坝的春水,如同炸穿了死气沉沉的一座死火山的岩浆。
“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的喉管深处滚滚而起,迅速膨胀变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原本应该四下阒寂无声的皇极之巅,朱由检拿着一张草纸,笑得何等放荡!何等狂悖!何等不可一世!!!
“六千里!那是六千里的雄山恶水瘴雨蛮烟啊!”
“从前的天子,居于深宫,不过是个被尔等大臣蒙上双眼,塞上双耳的可怜木偶罢了!江南发大水死了一万个百姓,朕的桌面上收到的或许还是三个月前南直隶百官宴请游湖的狗屁诗词!可是现在呢!嗯?!”
他仰起头,单手直指那座雄浑霸烈的光电塔枢。
“去他妈的八百里加急!去他妈的九译不通!”
皇帝甚至在这种狂喜之下爆了粗口。
宋应星脑海中那如同琴弦般绷紧的理智之弦,却在此刻忽然被重重地拨响了。
他想起这七年来的一切。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入肺腑的冷气。
紫禁城上的猎猎长风依然吹得宫灯明灭。
朱由检止住了笑,这畅快中不仅是复仇即将开始的暴烈,更有着一个知晓两百年近代屈辱史的后世之魂,逆转干坤时,那种无可比拟的病态舒爽!
西班牙马尼拉大屠杀?
华夏海裔之万骨血债?
好极,好极!
卢象升和郑芝龙做得很完美!
这借口已然将大明将士的獠牙打磨到了嗜血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