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屹立了二百余年,曾经只属于极少数天潢贵胄与儒家士大夫的紫禁城内。
今日,太和门广场之上,最令人感到震撼的,并非是那代表着皇权巅峰的金水桥,也并非是四周如林般肃立、刀剑出鞘的大汉将军,而是在左侧那片铺垫着极其华贵的猩红地毯的“三获奖者落座区域”*。
这片区域,汇聚了从神州五湖四海、深山老林、兵工厂房乃至从万里之外的西夷诸国,层层筛选而来的三百多名奇士中的顶尖者。
当他们按照排号入座时,整个大明的阶级屏障、华夷之防,在这一刻被皇权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击碎。
在这几排黄花梨木大椅上,你能看到头戴乌纱的大明二品官紧挨着一个满手黑泥,连字都不认识一个的老农;你能看到自诩风流的江南才子,正和一个须发皆黄,眼窝深陷的佛郎机人共用一个茶几;你甚至能看到太医院的医学圣手,与兵仗局里满身铁锈味的断指铁匠在激烈的探讨着什么。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震撼。
坐在这片区域斜后方外籍观礼席上的,是来自伽利略·伽利莱。
“可怕……太可怕了……”伽利略干枯的手指紧紧攥着木椅的扶手,这几年的见闻,让他比在场任何一个大明朝臣都更清晰地看透了那位皇帝的可怕之处。
在大明的庞大帝图之上,那位端坐在金銮殿里的东方君主根本没有兴趣去听那些关于门户之见、中西之别、雅俗之分的屁话。
皇帝做了一件让整个欧洲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用至高无上的权力加上无法想象的重金,如同用一把巨大的扫帚,将天下所有在某个单一领域做到极致的人扫到了一起,然后将他们强行捏合成了无数个团队。
你懂冶炼?好,你和那个懂火药的,再加那个懂机械的道士,你们三个人组队。
你懂几何?好,你跟那个懂航海观星的组队。
没有闭门造车,只有集百家之长去攻克一个在纸上的技术壁垒。
三等奖、二等奖、甚至是一等奖,超过半数,不仅仅是个人的狂欢,更是朝廷暴力主导下团队合作的绝对胜利!
这是几何倍数爆发的生产力狂潮。
这也是伽利略断定,这个帝国即将把泰西诸国碾压成粉末的核心原因。
……
而在前排的红木椅子上,伴随着盛典程序一步步在礼乐声中推进,等待领奖的这些被视作天之骄子的人才们,也在极度的紧张与兴奋中互相攀谈了起来。
第二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体态微胖满脸和善的半老头子。
那是大明光禄寺尚膳监的老御厨,孙守义。
而在他的身旁椅子上则坐着一个犹如猴子般精瘦双眼满是癫狂血丝的铁匠,毕金膛。
“老哥,看您这身补子,是宫里的人?”毕金膛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看了看旁边的人,咧开了一口黄牙。
孙守义脾气极好,苦笑了一下,“这位兄弟有礼了。老汉我哪算什么人物。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皇宫御膳房的烟火里打转,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给皇爷炖的一口好东坡肉罢了。”
“炖肉?”毕金膛眼珠子瞪得溜圆,下意识看了看周围那群造大炮搞水利算星星的牛人,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老哥,炖肉能炖进这紫禁城的天下大典里拿个三等奖!还能得一个男爵还是个世职?您这肉……怕不是加了王母娘娘的仙丹吧?!”
孙守义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烁着自豪与唏嘘:
“不瞒兄弟你说,那是皇爷给点拨的。皇爷某天半夜溜达来后厨,在纸上画了个玻璃瓶子,说要是能把肉水煮透了,排尽里面的气,再用沸水化开的厚石蜡在玻璃盖边缘彻底封死……就能在炎热的海上大半年不坏!”
老御厨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叹道:“我一开始当皇爷说笑呢!可这事儿真做起来……太要命了!压力、火候、石蜡和玻璃炸裂的温度……我在那小黑屋里,水煮油炸了成百上千个瓶子。”
孙守义眼里仿佛在放光,“最后....成了!水师吃了我弄的肉罐子,不用再怕得那什么满嘴烂牙的坏血病了!皇爷说我这叫什么……后勤保障大拿!兄弟你呢?你这手?”
毕金膛闻言,下意识地把那只残缺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但随后又像示威般伸了出来,眼中燃起一团火:
“老哥你是搞后勤的,我是搞杀人的。我是京城兵仗局的铁匠。这三根指头?也是皇爷一张图纸给祸祸没的。皇爷在纸上画了一条盘旋在枪管内部的螺旋线,说只要刻出这东西,火枪就能打得比神仙还准。
“疯了……整个兵仗局的工匠都说这是疯话。直直的枪管怎么从里面挖旋纹?我偏不信邪!
没工具,我弄来了水车;刻不动,我自制机械水刀生拉硬拽!
断了三根手指算个球!我毕金膛硬生生在这几尺长的精钢膛管里,把皇爷的膛线给拉出来了!”
孙守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火枪,但他听得懂那份疯狂。
两人环顾四周。
看着前排那几个因为发明了什么瘟疫接种、高倍显微而在士林中引发轩然大波的大儒与游医,看着那几个正在用夷邦鸟语激动交流的西洋人,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
这盛世,真是他娘的人才济济啊!
只要你真能弄出对天下有用的东西,当今天子就真的敢把整个江山分你一半的荣耀!
……
就在两人互相吹捧,全场气氛已至高潮之时!
随着金殿上方小太监的一声高喝,紫禁城上的三声黄铜礼炮震天撼地!
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王承恩一人捧着雕龙金盘,一人双手托举着一道明黄色的两米长御旨圣诏,稳步走到了太和门那高高在上的白玉汉白玉御阶之前。
全场所有的嗡鸣声议论声在这明黄圣旨出现的瞬间,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
王承恩展开那长长的圣诏。
作为陪伴皇帝见证这一切从无到有的心腹太监,看着下方这群曾经如蝼蚁般的草芥之人如今登堂入室,他此刻的心脏也犹如擂鼓般疯狂跳动,双眼赤红。
因为激动,王承恩的声音带上了直刺苍穹的穿透力,嘶吼开篇:
“大明皇帝令!”
啊!?
仅仅是这五个字出口,台下的绝大多数武将、老兵以及所有的工匠,只是胸膛起伏地趴伏在地上,感激涕零地等待着天子嘉奖的名单。
然而,站在文臣方阵前列的六部九卿中那些拥有着极度敏锐政治嗅觉的官场老狐狸们,身体却在这一瞬猛地一僵,头皮轰然炸开发麻!
不对!诏书的抬头完全不对!
大明自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立国开天以来,不论是文教恩赏还是褫夺定罪,圣旨的开篇无一例外都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是大明帝王的祖制,必须要把老天爷顶在最前面!
可现在皇帝在搞什么?
不提老天爷!直接甩出了干脆冷酷的五个字——【大明皇帝令】?!
在这群精读经史子集的大儒巨宦耳中,这绝不是简单的省略!
就在这短短一两秒的沉默中,几名老御史冷汗如瀑布般浸透了朝服。
他们翻遍脑海中的史书,只在千年前那个被称为天可汗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军略圣谕里,见过这种完全不假借苍天之威的行文做派!
这.......此时此刻的皇帝,已经彻底褪去了继位初期的掣肘与不安,淬炼出了前所未有,无可匹敌的绝对政治与军事自信!
他不再需要扯着老天爷的虎皮迎合儒家的天人感应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他就是在明晃晃地昭告全天下......他的底气,不需要奉天承运,而是全凭下方那些即将宣读的无敌巨舰,漫天火炮和能逆天改命的格物造化!
不加修饰,直接下令!
向在场的所有大员释放了一个冷酷且恐怖的信号:
大明中枢的最高权力,正在从虚伪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发生了一场颠覆性的剧变......
顺我者,哪怕是瓦匠老农也一步登天;逆我者,管你什么天理祖制,皆成粉末!
……
根本没有留给这些大员们从胆寒中反应的时间,御阶之上,王承恩那挟裹着皇极威压的声音,已然犹如海啸般碾碎了儒臣们残存的虚幻骄傲,直冲云霄!
“天生万物,必有其极!大明江山千秋万代,不仅在于圣贤之德,更在于百工格物之实!今日,天子论功行赏,昭告天下万方!”
“兹宣布....大明首届科学技术表彰大会...”
“【三等奖】——大明百工利民夯基奖!共二十人!!!”
“神机营原退役长矛队百户,赵二虎!赐世袭正六品骁骑尉,赏银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