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深秋。
神州大地正处于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壮阔的割裂之中。
若你将目光投向极南,投向那湿热多雨的南洋海疆,你能嗅到的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广州、泉州、月港,乃至千里之外的暹罗前线,大明皇家远洋舰队那巍峨的战舰已如钢铁城墙般在海平线上横向展开。
郑芝龙的水师、卢象升的步骑,所有的刀出鞘,所有的炮上膛。
南下的光学电报塔上日夜闪烁着幽红的死亡指令,那一重重的战争阴云正带着血海深仇,以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朝着西班牙人盘踞的吕宋马尼拉城疯狂碾去。
那是剑拔弩张的死地,是修罗场!
然而,若你将视线从那金戈铁马的南洋抽回,一路向北,越过梅岭,跨过长江,再沿着浩荡的大运河一路延伸至天子脚下的京师。
便却会发现,在这个大明帝国的腹地,乃至江南繁华的温柔水乡之中,全天下的百官士绅商贾,乃至贩夫走卒,此时此刻却根本无暇去讨论什么南洋的战事。
整个大明的江山,正被另一股截然不同如同超级风暴般的狂热狂潮所彻底席卷。
他们在大街小巷、在茶馆酒肆、在青楼画舫、在书院庙宇里,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一个就在数月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诡异名词——
大明首届皇家科学技术表彰大会!
……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这是两个月前,当这个漫长而又极其拗口的名词,第一次从礼部的通政使司公文里流传出来,并在邸报上登载时,全大明九成九以上的读书人和老百姓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
甚至连这两个词单拆开来,人们都觉得陌生得可怕。
科字好解,科举之科,科目之科;学字也好解,学问之学。
但这两字凑在一块,称之为科学,便有点不可名状的玄奥意味。
技术二字倒是略通俗些,在坊间往往与奇技淫巧、匠人手艺挂钩。
可古往今来,哪怕是造出了精美绝伦的皇宫大殿,那也不过是下贱的百工之事,怎么配得上用表彰二字?
又怎么配得上加上大明皇家这等重逾千钧威加海内的极尊名号?!
一开始,神州大地之上满是狐疑与清高交织的非议。
在烟柳繁华的秦淮河畔,复社残存的几个老迈狂生,捻着稀疏的胡须,喝着温热的黄酒,用那种轻蔑中带着三分酸儒气的语调讥讽着:
“朝廷如今真是愈发不可理喻了。自古以来,朝廷抡才大典,选的皆是明经义、通策论、识大体之治世栋梁。
如今这所谓技术,不就是泥瓦匠、铁匠、木匠做的那些粗鄙活计吗?
给这群下九流办什么大会,还要冠以皇家之名?
这不是牝鸡司晨,本末倒置吗!”
“然也。天地一大窑,造化为大冶。昔者士大夫耻言工商,唯有读书高。
今上虽然英明神武,扫平建奴,威震四海,但这治理天下的事,终究还得靠孔孟之道。
这什么劳什子科学技术大会,莫不是皇上闲极无聊,又要重演一出木匠皇帝的荒唐戏码?”
这不仅仅是江南书生的狐疑,更是天下士大夫阶层本能的警惕排斥。
千年来,在士农工商的铁律之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血脉记忆已然深入了所有大明子民的骨髓。
在他们眼里,修筑出一座不用一根钉子的楼阁的工匠,依然只是个见了七品知县就要下跪磕头的草民;打建出一把锋利无匹的钢刀的铁匠,不过是个勉强混口饭吃的苦役。
他们没有话语权,没有社会地位,他们是帝国的基石,却也是被永远踩在泥泞里不见天日的一群人!
对于这个消息,连普通百姓也只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老百姓想得很实在.....皇帝的事,那是天上的事。
什么大会小会,跟咱们在地里刨食吃的人能有个铜钱的干系?
然而。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当这场帝国大戏真正以排山倒海般的国家暴力机器的姿态全面展开时……
所有的非议,所有的讥讽,所有的麻木与嘲笑,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碾压成了一地不可思议的惊骇碎片!
经过两个月堪称丧心病狂的连番朝廷级宣传轰炸,全天下的士农工商终于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
这个会……很强!很厉害!甚至是……足以颠覆改写大明数百年天地纲常的可怕存在!
这不是哪一个衙门心血来潮的折腾。
这是大明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当今那位雄才大略得近乎妖孽的皇帝....
亲自拟定章程!
亲自圈定名单!
并将在大会之上,亲手!亲自!为天下在科学与技术两道上立下赫赫奇功之人颁发至高荣耀的史诗盛典!
皇帝,要向全天下宣告:这个时代,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站着把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与千秋功名,尽收囊中!
……
这场堪称旷古绝今的大轰炸,其幕后的总操刀手正是温体仁。
七年.....温体仁早已经彻底蜕变了。
他不再去揣摩什么孔孟之理,也不再在乎什么东林旧党的清议名声。
因为他非常清楚,在这位皇帝面前,旧的那一套儒家道学已经彻底死了。
皇帝不需要会拽文的酸儒,皇帝需要的是绝对服从的锋利刀刃。
而这一次筹办科学技术表彰大会,便是皇帝抛给温体仁的又一块试金石。
在受命的那天深夜,皇帝在乾清宫南书房的烛光下,对跪在金砖上的温体仁只说了极其轻描淡写的一段话:
“温爱卿,这第一届科学表彰大会,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天下皆知,风生水起!”
“朕不要只限于几份干巴巴的邸报在各省官员手里转一圈就拉倒;朕也不要只限于几个说书先生在茶馆里乱嚼舌根。
朕要让两京一十六省的每一个识字的读书人,每一个街头的贩夫,每一个乡野的铁匠铺,乃至路边的叫花子……
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朕,在这个大会上要赏赐什么!
朕,鼓励这大明天下的臣民们去钻研什么!”
“做不到全民皆知,这礼部尚书,你就不必当了。”
那一刻,温体仁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深叩于地,“臣,万死必效命!”
退出紫禁城时,温体仁站在长长的御道上,夜风如刀。
这位阁老极其罕见地感受到了何谓真正的无力与恐惧。
要让天下皆知?
自古以来,朝廷政令下达地方,靠的是驿站骑马传送,到了地方,州县老爷再把布告往城墙根下一贴,那便算是昭告天下了。
大明朝虽然庞大,但信息传递的效率极其低下,想要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让全天下的人对一个前所未闻的概念做到如数家珍甚至形成狂热的探讨,依靠传统的邸报告示与口耳相传?
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然而,当温体仁满嘴苦涩以为这差事实在是绝境之际,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划破夜空的雷电!
他想起了工部在三年前,奉皇帝密旨倒腾出来的一个据说耗费了近十万两白银、占据了半个南厂作坊的庞然大物!
那个物事的名字,被皇帝亲自命名为——“大明崇祯四年型·金属铅字活字轮转印刷机组”!
于是....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为庞大、也最为恐怖的一次国家级舆论动员,就此拉开了序幕!
在厂房里,温体仁冷冷地抖出大袖中那卷皇帝亲笔朱批的檄文......
温体仁的声音在这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犹如金石相击,他盯着那工部郎中:
“本官奉皇爷特旨!此《大明皇家格物表彰令》,兹事体大,乃我大明前所未有之盛举。皇爷要在两月内,让它传遍神州大地。从今日此时起,此处工部所属之印厂,由礼部全面接管。不惜一切油墨,不计一切人工……”
温体仁竖起了一根手指,那根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食指,狠狠指向了那宣纸上写满的三千多字的雄文:
“给本官,日夜不停,连轴运转。印!死命的印……”
“本官要!十!万!份!”
“砰!”
工部郎中惊得跌坐在了地上。
十万份!
若放在过去,雕版印刷,光是让天下最好的熟练刻工把这三千个反字一刀一刀地雕刻到梨木板上,且不出一点差错,就需要数日之久。
而后上墨、覆纸、刷压、揭起、阴干……就算累死五十个最棒的印刷师傅,要在短时间内搞出十万份这种长卷,这简直是足以将手指头都磨烂的惊世任务!
“阁老息怒,大人勿忧。”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油污的老匠人却是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手,眼神里闪烁着炫耀光芒。
他抚摸着身边那个一人高的钢铁机器壳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若是用雕版那等土办法,别说两个月印十万份,就是要小老儿等人的命也印不出来。可是阁老……您大驾光临看真切了。这儿可是皇上亲自指示样,宋应星宋尚书大人呕心沥血亲临督造的‘神器’。”
铅字活字印刷!
并且是在机械排版上的半自动轮转印!
没有多余的废话,工场内的大明第一代排字工们犹如一群穿梭在蜂巢中的工蜂般行动了起来。
在长长的排字架上,存放着数以万计用铅等金属按绝密配比铸造而出的小小阳文铅字。
几名排字高手手眼如电,左手端着排字盘,右手在犹如抽屉般的几百个字格中飞速挑出所需的汉字铅字。“格”、“物”、“致”、“知”、“大”、“明”、“皇”、“家”……一个个闪烁着银灰色冷硬光芒的小方块,被迅速排满了一行又一行,最后锁紧在结实的铁铸框板之中。
整个排版过程,对于三千多字的宏篇巨制来说,只花了不到区区两个时辰!
这在雕版时代,简直就是让人把眼珠子抠出来都无法相信的神速!
紧接着,那沉重的铅块排版被稳稳地安放在了滚筒平压印花机的铸铁台面上。
水力锅炉混合动力带动的牛皮连动带疯狂地紧绷、拉拽。
特制的胶皮墨辊蘸满了改良后更为黏稠快干的油墨,精准而均匀地在一排排密集的铅字上碾压而过。
长长的不间断的土制改良白宣粗纸,被咬牙切齿转动的机器飞速喂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