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却鬼使神差地从椅子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面向皇帝的背影缓缓地跪了下去,屈膝伏地,恭谨至极,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一排接着一排,一列连着一列。
文官跪了,武将跪了,工匠跪了,商贾跪了,医者跪了,学者跪了,连那些原本站在外侧的西洋使节也忍不住躬身屈膝,以示敬畏。
没有人下令,没有礼仪官唱喝,也没有人刻意带头,甚至没有人相互示意。
他们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跪在紫禁城的金砖上,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整个太和门广场,一眼望不到头。
只因为,在那一刻,他们忽然明白了.....此帝,与历代帝王,判若云泥。
他不重虚礼,不尚空谈,重实干,惜百工,心藏天下,情系庶民,这样的君主值得他们躬身跪拜,值得他们倾心辅佐!
朱由检握完最后一个人的手,缓缓转身,重新走上御阶。
他的步履依旧沉凝,身姿依旧挺拔,走到御阶顶端,转过身来,俯视着这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
朱由检的表情很平静,就像一个心中自有丘壑的工匠,看着自己亲手搭建的大厦,知晓地基已然夯实,栋梁已然坚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笃定。
几名内侍躬身上前,抬着一个圆形的紫铜圆筒轻轻放在皇帝面前。
这件东西是方以智麾下的声学团队所制,原理不过是利用声学共鸣腔,辅以高硅玻璃助振,看似简单,却是当世罕见的奇技。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件东西,看着这古朴而神秘的铜筒,心中都生出种细密的寒意,仿佛这铜筒之中藏着一头能将人声放大数倍的神兽。
朱由检立于铜筒之前,抬手轻扶铜筒,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经由铜筒的共振扩散,化作一道有形的声浪,铺天盖地,向整个太和门广场推涌而去,“朕今日,要说几句话。”
“不是朝廷的官样文章,不是皇帝的冠冕之词,是朕自己的话,是朕想对天下苍生说的真心话。”
人群再度陷入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都本能地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惯了朝堂上的歌功颂德,听惯了帝王的恩威并施,却从未听过皇帝说“自己的话”。
这句话本身,就足以让他们屏息侧耳,唯恐漏听一个字。
“这二十个人,”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二十个肃立的身影,语气温和,“朕不打算逐一再夸。王承恩已然宣诏,念过他们的功绩,朕若再说,不免絮叨,也落了俗套。”
广场上,有几个人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转瞬就被周遭肃穆的气氛压了回去,只留下一阵轻微的骚动,片刻之后,便又恢复了死寂。
“朕只说一件事。”朱由检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朕从前读史,历览那些列朝列代的开国君主,无不以良将谋士作为社稷之根基。麾下猛将如云,帐中谋臣如雨,攻城拔寨,开疆拓土,这是历代天子引以为傲的资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又像是在看着这片大明的江山:“然而今日,朕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一个老厨子,一个断指铁匠,一个没穿鞋的船匠,一个目不识丁的老农……朕觉得,朕比那些开国君主们要富有得多。”
铜筒传声,震彻广场,“因为那些人手里拿的是刀,是马槊,是攻城拔寨的云梯冲车,是杀伐征战的利器。以血换土,以杀立国。
而朕手里的是膛线,是罐头,是不会渗水漏气的玻璃瓶子,是一块烧了上千次才终于烧对的黄土砖。”
“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伤人,可以掀起乱世,让百姓流离失所。”
“然而膛线只会让我们的战士更能打,让边塞的百姓少受胡虏之害;罐头只会让水师将士在海上多活几天,少受饥馁之苦;黄土砖只会让我们的城墙更加结实,让百姓多一份安稳;玻璃瓶子,只会让百姓的生活多一份便利。
朕手里的这些东西,伤不了朕的百姓,它只会让朕的百姓活得更好一点,更长一点,更有底气一点,更有尊严一点。”
广场之上再度陷入沉默。
每个人的心中都翻江倒海,那些曾经轻视百工鄙夷技艺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所谓的奇技淫巧,是能安社稷利民生的宝贝,所谓的庶民工匠,是大明江山的根基!
朱由检的语气,随后忽然轻松了一分,“朕知道,朝野之中,有些人以为这个大会不过是皇帝的玩物,以为这些技艺不过是奇技淫巧,不登大雅之堂,难入圣贤之目。”
他停了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曾经面露鄙夷的官员,只有了然:“无妨。清者自清,功过自证。朕请他们今日好好看一看,这些所谓的奇技淫巧,究竟给大明带来了什么,给天下苍生带来了什么。”
“给南洋的将士们,带来了能在海上多撑半年不腐不烂的口粮,让他们在远离故土的海域,也能吃上一口热饭,少一份饥寒;”
“给边塞的士卒们,带来了一杆能在三百步之外夺人性命的火枪,让他们在面对敌人时,多一份底气,少一份伤亡;”
“给山西大同的矿工们,带来了一口不会憋死人的新鲜气,让他们在黑暗的矿井里,多一份生机,少一份凶险;”
“给北方旱地里挣扎的庄稼人,带来了一颗能扛过严寒干旱的新粮种,让他们在灾年里,少一份饥馑,多一份希望。”
“此,是奇技淫巧乎?”
没有人应答,也无需应答。
答案,早已刻在每个人的心底,功过是非,一目了然,无需多言。
“朕,勉励你们,”皇帝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无论本土,还是来自泰西之邦;无论翰林大儒,还是兵工铁匠;无论御厨,还是船工;无论士农工商,还是三教九流.....只要你能造出一样对大明有用之物,对天下人有用之物,朕就记你的名字,铭你的功。”
“朕不仅记你的名字,朕还记你们子子孙孙的名字,将你们的功绩写进史册,传于后世,让后世子孙都记得你们的付出,记得你们为大明所做的一切。”
“因为大明的江山,不是靠八股文章写出来的,不是靠磕头磕出来的,不是靠争权夺利夺出来的,也不是靠清谈玄理守出来的。
大明的江山,是靠这双手,一双双勤劳的手,一双双实干的手,一双双创造的手,造出来的!”
掌声,从近处爆发,向远处传递,如同一道有形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太和门广场。
那掌声热烈而汹涌,震彻云霄,夹杂着无数人的呼喝与咆哮,夹杂着毕金膛那声撕裂喉咙的大吼,夹杂着田农基浑浊老泪砸在青砖上的声音,也夹杂着坐在外侧观礼席上,伽利略用意大利语颤抖着说出的喃喃低语。
“这个皇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掌声越来越盛,越来越响,所有人都在欢呼,都在呐喊,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激动与敬畏,都通过这掌声,传递给那位站在御阶之上的帝王。
三等奖落座区的那二十个人,也渐渐收住了激动的情绪。
毕金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侧,那里...是二等奖的获奖者。
毕金膛盯着那个方向,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到那些人有的一眼看去就是文臣打扮,锦袍玉带,气度沉稳,深不可测,一看就知道是久居朝堂胸有丘壑之辈。
有的穿着工匠的服制,但那种工匠服的规格早已与寻常工匠迥然不同,面料考究,纹饰精致,透着不凡的气度。
还有的是和晏彼得一样的外籍之人,却没有那些观礼使节的浮躁,多了写属于真正实干巨匠的平静与沉稳,端坐于席间,目光深邃,自带气场。
广场之上,礼乐重新奏响。
角调较之方才,高了足足一重,雄浑而恢弘,如同一首悠长的序曲,正在逐渐抵达它真正的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都不约而同地,从那二十个三等奖获奖者身上挪开,缓缓地,带着本能的渴望与敬畏,向那片酱色地毯的落座区汇聚。
他们好奇,他们期待,他们想知道,那些坐在更高规格席位上的人,究竟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功绩,究竟有着怎样通天彻地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