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锋,寸寸割裂着老御史的心理防线:
“你跟朕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辽东血战,两千将士断肢,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百人!剩下的一千七百人,发肤倒是保住了大半,可他们全被烂疮和热毒熬干了最后一口气,变成了枯骨!你现在去告诉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儿子死得很有纲常伦理,去啊!!”
老御史被这雷霆之音震得连退三步,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皇帝猛地拂袖,转身指着台上的刽子手和神医:
“如果这开膛破肚的屠夫之术是魔道,那朕今日就做这天下第一的魔头!朕告诉你们,道德填不饱肚子,礼教挡不住敌人的弯刀!能把大明军卒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这把带着血的止血钳!赏!重赏!!”
不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听到皇帝那句活着回家吃老娘擀的面条,早已泣不成声。
皇帝站在原地,神情冷漠,
“吏部,拟旨。此人罢官,即日起削籍归乡。“
话音未落,老御史猛地抬起头,嘴唇颤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却已经转过了身,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一个眼神,只是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在朕这里做官,有用的建议没有一个,阻碍进步的思路倒是格外清晰。“他略顿了顿,“老了,跟不上,那就回家种田吧,朕不拦着。“
广场上,鸦雀无声。
方才还跟着点头的数位保守派官员,此刻齐齐低下了脑袋,脖子缩进了官服领口,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彻底消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
宋应星的声音越发洪亮地继续宣读:
“第五位得主.....西洋匠师汤若望与内廷造办处修钟大匠!”
“获奖原由:大明恒力发条海船天文钟!”
“有了此物,纵然在大洋深处四周皆水,亦能精准测算!没有它,水师入海全凭天命瞎猜;有了它,大明水师,便是四海的主人!”
“第六位得主.....苏州丝织坊总办,织娘柳二姑!”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压抑的惊呼。
女子得奖?
且是二等奖?
“获奖原由:水力机械多锭纺纱机!”
“以凸轮与水车之力,带动数十纱锭齐转。江南丝棉产量借此翻了十倍不止!这台机器将榨干南方的廉价棉花,化作无尽的布匹!”
毕自严的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布匹就是硬通货,有了这台机器,大明甚至不用开战,就能把敌国的国库用棉布洗劫一空!
“第七位得主....工部主事,墨火!”
一个头发犹如乱草,身上还带着浓重煤烟味的疯癫汉子傻笑着站在台上。
“获奖原由:提水机!”
宋应星看着这个疯子,眼中满是敬畏:“诸公,它是一个吃煤的怪物,庞大、笨重、漏气,它只能在煤矿里抽水。但是……请诸公记住今日。因为墨火,真正跨出了用水与火的呼吸去替代血肉与畜力的神圣第一步!用陛下的话说:这台机器的轰鸣,是大明狂飙于天下的虚影!”
“第八位得主——西洋传教士工匠团队主事,阿方索!”
“获奖原由:野战机动火炮系统与马骡重力弹簧挽具!
“将固定炮台的粗笨火炮,装载于有钢片减震的大轮战车之上。徐进弹幕射击之下,敌军的阵地将在炮轮的推进中化为粉末!”
“第九位得主....原龙虎山游方道人,现格致院大司研,李长庚!”
一位穿着脱色道袍的中年人微笑着挥手。
“获奖原由:实验室制备工艺与玻璃提纯!”
皇帝在台下看着这位曾经沉迷炼丹的道士,冷冷一笑。
一个人若是把聪明才智用在虚无缥缈的成仙上,那是蠢材;但若是逼着他把炼丹炉里的玄学,变成系统的科学,他就是神明。
“陛下原话:从此以后,火药原料的纯化、高级琉璃的脱色,化工时代的基石,由此奠定!”
“第十位,也是最后一位得主....京营火药局大总管,赵铁山!”
“获奖原由:定装火药规模安全滚压榨制法!”
“过于先进,就不便多说了!“
此话说完,所有人会心一笑。
笑声之中,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场的人,无论文武,无论品秩高低,哪一个不清楚这火药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大明的炮声在哪里响,哪里的旗帜就换了颜色。
建奴、安南、倭国、真腊暹罗....这背后的原因,朝堂上的人心里都有一本清楚的账。
不是大明将士忽然个个变成了天兵天将,而是这些人,这些站在台上领着奖,手上全是油污和烫疤的工匠、医者、炮师,用他们钻研出来的东西,把大明士兵武装成了旁人根本看不懂的模样。
赵铁山站在台上,黑红的脸膛,冲台下憨憨地拱了拱手,引来一片叫好声。
没有人比武将们鼓掌鼓得更响。
他们知道,正是有了这东西,他们麾下的炮兵才能在敌军还没摸清楚距离的时候,就已经打完了第三轮。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观礼台的西侧,几位来自西洋诸国的使节与随行武官,此刻神情已与典礼开始时判若云泥。
起初,他们不过是带着几分傲慢的好奇来看这场大明皇帝办的奇怪仪式,只当是东方式的自我炫耀,热闹而不实用。
然而随着一个个获奖名目被宣读出来,他们脸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淡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