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孙传庭手里的密函，眼中满是震撼。
这位新任吏部尚书是来真真正正为朝廷选贤任能的。
这些被官场遗忘的实干官员，才是治理西北最需要的人.....他们懂百姓，懂实务，懂怎么把一个地方治好，怎么在边地稳住民心，比起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翰林，强了百倍千倍。
“第三类，熟悉西北地理民情的北方举人，专开陕甘宁晋四省乡贤特科。”
孙传庭的目光落在舆图的延安、庆阳两府，语气愈发郑重，“江南的官员到了西北，听不懂方言，摸不清水土，不懂羌汉杂居的分寸，甚至连小麦和糜子都分不清楚，更别说把陛下的高产作物种进黄土高原的旱地里，更别说应对鞑靼游骑的窜扰，稳住边地民心。
能治西北、守西北的，首先是西北的人。”
“陕西、山西、甘肃、宁夏四省的落第举人、生员，他们土生土长，懂当地的风土人情，知当地的利弊要害，家里就在这里，不会干两年就拍屁股走人。他们更懂旱作农事，更懂高产作物在本地的推广之法，更懂如何调处羌汉杂居的矛盾，更懂边地百姓避寇安民的需求。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不用背井离乡，就能施展抱负的机会。”
孙传庭将一份拟好的公文推到周显面前，“即刻行文四省布政使、学政，专开西北乡贤特科，只针对四省落第举子、生员，考核内容以西北民情、农事、边务、格物实学为主，考核合格者，直接在本省境内授官，待遇翻倍，升迁优先，不用远赴他乡。”
这话一出，堂下的官员们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之前的求贤令之所以打动不了西北本地的读书人，就是因为他们怕被派去几千里外的南洋、海东，照顾不了家中老小。
现在专门开了本地特科，就在家乡任职，既能当官施展抱负，又能照顾家人，还能为家乡守边防、安民生，谁会不愿意？
“第四类，实学倾向的年轻读书人，走各省格物分院推荐制，完全绕过科举渠道。”孙传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锐意，
“这些年轻人就爱琢磨农事、矿务、营造、格物、边防火器，被宗族看不起，被儒林边缘化，可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恰恰是西北最需要的。”
“科举渠道选不出这样的人。四书五经的考场容不下他们的实学。”孙传庭的指尖在条陈上重重一点，“礼部、格物总院、吏部联合下文，各省格物分院，每月有五名举荐名额，不问出身，不问功名，不问乡试成绩，只要实学过硬，有真本事，直接举荐到吏部，考核合格即刻授官，派往西北任职。我们要给这些不被世俗认可的年轻人，一条直通朝堂的路。”
四条通道，条条精准，条条戳中了不同人才的痛点，也条条适配了西北边地治理的核心需求。
堂下的官员们从最初的震撼，渐渐变成了敬佩，再变成了热血沸腾。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把孙传庭从一个江苏巡抚直接拔到吏部尚书、入阁辅政的位置......这份眼光，这份格局，这份精准的谋算，整个朝堂怕是找不出几人。
“部堂！我等遵令！”
一众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
就在吏部的人才招募如火如荼的时候，前线的战事，也开始了。
东路军周遇吉率领三万精锐从绥德出发，正式沿长城边墙南下，向延安府沿边推进。
和预想的一样，仗打得一点都不轻松。
鞑靼在延安、庆阳沿边经营多年，把沿线的隘口、堡寨都变成了劫掠的据点，凭险而守，又借着黄土高原的沟壑，不断派小股骑兵袭扰明军的粮道和筑防队伍，打了就跑，绝不正面交锋。
周遇吉率领的燧发枪兵和火炮营，在平原上能发挥巨大的优势，可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里，火炮机动困难，屡屡被鞑靼的游骑牵制。
出兵的第三天，周遇吉的前锋营押运筑防材料和粮种农具，在米脂县境内的山谷里被鞑靼三千游骑伏击，虽然最终靠着燧发枪的三段击击退了敌军，却也损失了百多名士兵，十几车筑防材料被焚毁。
消息传到固原总制府，满桂没有动怒，只是给周遇吉回了八个字：“步步为营，先清外围。”
周遇吉明白了满桂的意思，立刻调整战术，不再急于长驱直入，而是分兵五路，先清剿延安沿边的鞑靼据点，每打下一个隘口堡寨，就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修筑工事，组织边民乡勇协防，护住粮道，同时安抚被鞑靼劫掠的村寨百姓。
他把火炮营分成小队，配合步卒，逐个拔除鞑靼的据点，燧发枪兵结成方阵，应对鞑靼的骑兵袭扰，彻底把鞑靼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边墙之外。
这个过程，整整耗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周遇吉率领大军打下了十七座被鞑靼占据的隘口堡寨，歼灭了鞑靼游骑八千多人，彻底扫清了延安府沿边的内患，修复了二十三座烽燧堡寨，重新打通了延绥到延安的边墙防线。
延安府沿边的村寨百姓终于不用再日日躲避鞑靼的劫掠，纷纷扶老携幼，牵着牛羊，回到了自己的家园。
出兵的第二十天，周遇吉率领大军进驻延安府城，随即马不停蹄，继续南下庆阳府，清剿沿边的鞑靼残余势力。
庆阳府沿边的鞑靼游骑，听闻延安府的据点被尽数拔除，早已军心涣散，见明军大军压境纷纷弃寨而逃，退往宁夏镇方向。
周遇吉兵不血刃，收复了庆阳府沿边所有隘口堡寨，重新筑牢了庆阳府的边防体系。
这些天里，周遇吉没有贪功冒进，收复一处隘口，就花三天时间筑牢防线，安抚百姓，等吏部派来的官员进城接手了民政、渠坝修缮、农事恢复诸事，才率领大军继续推进。
他牢牢记住了满桂的叮嘱，也记住了皇帝的旨意——收复一地，就要安定一地，筑牢一地的边防，绝不能打下来就不管，让百姓再受鞑靼劫掠之苦。
延安、庆阳两府沿边防务巩固的消息，传遍了陕甘大地，也传到了贺兰山的鞑靼汗帐里。
……
鞑靼硕垒汗看着手里的塘报，气得把手里的金杯砸在了地上。
他原本以为靠着游骑袭扰，至少能拖住明军半年，没想到短短二十来天明军就彻底巩固了延、庆沿边防线，把他安插在边墙内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很清楚，一旦明军稳住了延安、庆阳，下一步就是北上宁夏，直捣他的老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满桂回镇的第三十二天，硕垒汗率领五万鞑靼铁骑兵分两路，一路攻打平凉，一路偷袭延绥，想要趁明军主力分散，突破防线，重新劫掠陕甘内地，抄明军的后路。
消息传到固原总制府，满桂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硕垒汗会有这一手，北路军尤世威早已在延绥布下了层层防线，他亲率四万主力带着火炮营和两万归附蒙古骑兵，星夜驰援平凉。
平凉城外的旷野上，明军和鞑靼铁骑，展开了一场硬碰硬的野战。
硕垒汗的五万骑兵率先发起了冲锋，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潮水般朝着明军阵地冲来。
可他们面对的，是早已列好阵型的明军。
最前排是三百门开花火炮，随着满桂一声令下，火炮齐鸣，开花弹在鞑靼骑兵的冲锋阵型里炸开，血肉横飞，人仰马翻。
冲锋的阵型，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个口子。
紧随其后的是燧发枪兵的三段击，枪声连绵不绝，如同密雨般的铅弹，朝着冲上来的鞑靼骑兵倾泻而去，前排的骑兵成片地倒下。
冲锋了三次，鞑靼骑兵都没能靠近明军的阵地，反而丢下了三千多具尸体。
就在鞑靼骑兵士气低落的时候，满桂一声令下，垂落吉率领的两万蒙古骑兵从两翼包抄而去，朝着鞑靼骑兵的侧翼发起了猛攻。
明军的精锐骑兵也紧随其后，从正面压了上去。
激战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西下的时候，硕垒汗终于撑不住了，率领残部朝着贺兰山方向溃逃。
满桂没有下令穷追，只是让骑兵追击了三十里，就收兵回营。
众将都有些不解，纷纷请战，想要趁胜追击，一举收复宁夏镇。
满桂站在平凉城头，望着贺兰山的方向，摇了摇头，马鞭指向远处的戈壁，声音沉凝：
“诸位，硕垒汗虽然败了，可主力还在，贺兰山天险易守难攻，宁夏镇城防坚固，我们现在贸然北上，战线拉得太长，粮道容易被劫。
更何况，马上就要入冬了，西北的冬天天寒地冻，大军深入，补给困难，一旦被围，就是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语气坚定：“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贪功冒进，是守住平凉、固原防线，清剿境内残余的鞑靼游骑，把延安、庆阳两府的边防彻底筑牢，让吏部派来的官员，能安心安抚百姓，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筑牢民生根基。
等来年开春，粮草充足，民心安定，边防稳固，我们再挥师北上，一举收复宁夏，彻底把鞑靼赶出河套，平定西北！”
众将闻言，纷纷躬身应道：“谨遵侯爷将令！”
……
平凉大捷的捷报和满桂的部署一同通过天枢光传送到了京师的暖阁里。
朱由检坐在案前，先看了满桂的捷报，又翻了翻孙传庭递上来的人才名册。
名册上，延安、庆阳两府沿边州县，府、州、县三级，已经配齐了完整的治理班子，三千多名官员、吏员、技术人才已经奔赴西北各地。
第二批三千多名人才也已经完成培训，随时待命，准备等来年大军收复宁夏，立刻进驻。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案前的孙传庭、孙承宗、温体仁三人，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朱由检放下名册，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北的方向，“满桂在前线，用刀剑筑牢了边防，击退了鞑靼；你们庭在后方，用笔墨安定了民生，守住了江山。
这两件事都办得极好，都立了大功。”
孙传庭躬身奏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替陛下打通贤路，选贤任能。
真正能让天下贤才愿意奔赴西北，扎根边地的，是陛下的圣明，是陛下言出必行的信用，是陛下为天下百姓谋太平的初心。
如今延安、庆阳沿边防务已固，治理班子已经全部到位，百姓陆续归乡，被鞑靼损毁的渠坝修缮、高产作物扩种、边地堡防加固诸事，也已全面启动。
臣已经备好了第二批人才，等来年开春，大军北上，臣保证，收复一地，治理一地，绝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