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沙砾,越过延绥镇的长城烽燧,一路撞在固原城的箭楼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满桂的马蹄踏过固原总制府门前的青石板,铠甲上还沾着边镇的风霜,甲片缝隙里嵌着的沙砾随着下马的动作簌簌落下。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宝剑,虎目扫过迎出来的三边众将,声线如磨过砂石的精铁,沉得能砸进黄土里:“本侯奉旨回镇,即日起,三边军务悉听节制。有敢违令者,先斩后奏!”
“谨遵侯爷将令!”
一众总兵参将齐齐躬身,甲胄相撞发出铿锵脆响。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此前朝廷府库空虚,军械落后,他们空有杀敌之心,却屡屡被掣肘。
如今陛下给足了粮秣、火器,又让满桂这个悍将来主持大局,压在众将心头多年的郁气终于化作了熊熊战意。
满桂没有立刻下令出兵。
回镇的前十天,固原总制府的灯火就没熄过,最终才敲定的出征兵力。
三边原有的边军精锐三万,京营调来的援军两万——其中一万是列装了新式燧发枪的步卒,五千是装备了开花弹的火炮营,剩下五千是精锐骑兵,再加上归附的三万蒙古骑兵,合计八万大军。
兵力虽足,满桂却半点不敢轻敌。
第四日,他召集众将开军事会议,案上摊开的陕甘舆图上,被他用朱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全是鞑靼历年入寇的路线、盘踞的隘口、损毁的堡寨渠坝。
他手里的马鞭点在延安、庆阳两府的沿边一线,粗粝的指尖划过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与长城烽燧,声音里没有半分轻敌:“诸位,咱们手里有燧发枪,有开花炮,有天枢光传瞬息通联,可这西北的仗不是拿着火器就能一路平推的。”
“延安、庆阳,乃陕甘门户,自陛下登基定陕以来,内地州县凭高产诸物,早已仓廪渐实,民生安定,田亩日丰。
然鞑靼年年越边墙南下,劫掠沿边村寨,拆毁渠坝,焚毁堡寨,杀掠边民,借黄土沟壑之险设伏游窜,虽无内地根基,却如附骨之疽,驱之复来。
此地黄土千沟万壑,纵横交错,大队火炮转运艰难,骑兵阵列难以展开,鞑靼游骑惯于奔袭游击,抢了就跑,极难合围聚歼。
更有鞑靼硕垒汗亲率五万铁骑,屯驻贺兰山一线,宁夏镇全境仍在其掌控之中,只要我军主力东进巩固延、庆沿边防务,他们随时能绕袭我军后路,截断粮道。”
他抬眼扫过众将,马鞭重重一顿,在舆图上砸出一声闷响:“所以这一仗咱们不搞什么长驱直入,不贪什么速胜奇功。
就分三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先固边防,再图进取。
东路军,由周遇吉统领,带三万精锐东进绥德,沿边墙南下,先清延安、庆阳沿边鞑靼据点,修复堡寨烽燧,护住沿边百姓与渠坝田亩。
记住,不求快,但求稳,收复一处隘口,就筑牢一处防线,清剿一股游骑,就安定一方村寨,绝不能给鞑靼留下迂回窜扰的余地,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再越边墙劫掠内地。”
“末将领命!”周遇吉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虎目里满是战意。
他跟着卢象升平过倭国,定过南洋,深知新式火器的步骑协同之法,更懂边地筑防固守的要诀,由他统领东路军,巩固延、庆沿边防线,再合适不过。
“北路军,由尤世威统领,带两万边军驻守延绥镇,盯着贺兰山的鞑靼侧翼,他们敢动,就给我死死咬住,绝不能让他们绕到咱们背后。”
“中路军,本侯亲自统领,坐镇固原,带四万主力,外加三万归附蒙古骑兵,既盯着平凉、固原防线,防备鞑靼主力南下,又给东路军做后援,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
满桂的目光落在归附的蒙古骑兵首领垂落吉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垂落吉,你的三万骑兵,本侯给你两个差事。一是游弋在延安、固原之间,清剿流窜的鞑靼小股游骑,护住粮道与驿路;二是盯着鞑靼的斥候,他们的动向,你要第一时间通过天枢光传报给我。
你们懂草原的战法,也懂骑兵奔袭的路数,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做。
仗打赢了,陛下的封赏绝不会少了你们的。”
垂落吉单膝跪地,抚胸行了个蒙古礼,声音洪亮如钟:“侯爷放心!我们受陛下厚恩,定当拼死效力!鞑靼人的斥候,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谁敢动粮道,我们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背上!”
部署已定,众将各自回营整军。
可满桂依旧没歇着,他带着火炮营的千总沿着西安到固原、再到延绥的粮道一路巡查,在关键的节点、河谷隘口修筑堡寨,部署火炮,安排守军。
他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了......西北地广人稀,千里馈粮,粮道就是大军的命门。
当年多少场胜仗,都毁在了粮道被劫上。
他绝不会犯这种错!
同时,他通过天枢光传把每日的军情部署实时传回京师,也皇帝把每一步的进军计划都同步给了吏部。
他心里清楚,陛下要的不是一场只杀退鞑靼的胜仗,是要把西北沿边彻底筑牢,把这片土地真正纳入大明的稳固版图,让边地百姓再不受鞑靼劫掠之苦。
大军推进到哪里,治理的官就要跟到哪里,堡寨修到哪里,水利农事就要跟到哪里,这是陛下反复叮嘱的,也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
而千里之外的京师,吏部大堂的灯火几乎和固原总制府同时亮着。
孙传庭站在堆满名册的公案前,指尖捏着刚从紫禁城送来的固原军情,薄纸被他攥得微微发皱。
案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花爆了又落,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他身后的文选司郎中周显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报名名册。
其实,满桂大军尚未正式出兵,可孙传庭的准备,早已走在了前面。
他太清楚西北的仗该怎么打,也太清楚满桂的打法......步步为营,收复一处,巩固一处。
这就意味着,吏部的人才选派绝不能搞大水漫灌,更不能等仗打完了再派人。
必须跟着大军的脚步,大军收复一处隘口、筑牢一处堡寨,咱们的人就得当天进驻。
接手沿边民政,修复被鞑靼损毁的渠坝,推广高产作物,安抚边民,调处羌汉杂居事务,绝不能出现治理真空,更不能让大军前脚走,鞑靼后脚又来劫掠,百姓再遭流离之苦。
可此前那篇席卷天下的《求贤令》,虽引得十万人报名,真能适配西北边地治理需求的,却寥寥无几。
江南的举人大多盯着海东、南洋的富庶之地,问及西北沿边便纷纷推脱;愿意去西北的,要么是毫无实务经验的生员,要么是只懂案牍文墨的庸吏,真能沉下心做边地实务、懂水利农事、晓边防民情的,百中无一。
“周显。”孙传庭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舆图,“满侯爷分三路出兵,先固延安、庆阳沿边防务,再图宁夏、贺兰山鞑靼主力。
咱们的人也得分批走,不能一拥而上。
第一批,先备足延安、庆阳两府沿边州县的治理班子,府、州、县三级,主官、佐官、水利、农事、边防调处,一个都不能少。
大军收复一处堡寨,筑牢一处防线,咱们的人就得当天进城,核查被鞑靼损毁的田亩渠坝,补发粮种农具,安抚被劫掠的边民,修复堡寨烽燧的协防体系,绝不能让边地百姓,再受鞑靼铁蹄之苦。”
周显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部堂,此前我们筛选了一批,可延安、庆阳沿边屡遭鞑靼劫掠,渠坝多有损毁,边防空虚,还要应对鞑靼游骑窜扰、羌汉杂居调处的局面,寻常只懂案牍文墨的官员,根本镇不住场子,也干不了这些实务。”
孙传庭终于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名册,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文选司、验封司一众官员。
这些人熬了数个通宵,眼底都带着疲惫,可看着他手里的名册,脸上都带着难掩的窘迫。
“诸位都知道,前线的刀兵,拓的是疆土,固的是边防;咱们手里的笔墨,守的是江山,安的是民生。”孙传庭将名册往公案上一放,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我们之前犯了一个错.......拿着给江南富庶之地的招募章程,去招愿意往黄沙边地扎根的人,无异于缘木求鱼。
泛泛的告示喊不来真正能治西北、守边防的人。
我们要做的,是分门别类,精准寻人,给每一类适合西北的人铺一条专属的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叠拟好的条陈分发给众人,字字清晰:“从今日起,吏部暂停西北方向的泛招募,专开四条专项通道,只招四类人,每一类都精准对应西北边地的需求。”
“第一类,水利算学人才,专对接格物总院与各省格物分院,建立专项选拔通道。”孙传庭的指尖落在舆图上的延水、洛水流域,
“延安、庆阳沿边,渠坝年年被鞑靼损毁,旱作灌溉体系几近瘫痪。
陛下推广的土豆、玉米、番薯等高产作物虽耐旱耐瘠,但若有配套的渠坝灌溉,方能尽展其利,让边地仓廪丰实,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要固边防,必先安民生;要安民生,必先兴水利。
江南的翰林词臣写得出洋洋洒洒的治水赋,却算不出一条水渠的坡降,画不出一座水闸的图纸。
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格物院里天天跟算筹、图纸、模型打交道的学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条通道不走科举,不看经义,只看实学。
格物分院直接举荐,吏部免试授官,去了西北,就是当地水利工程的主办,钱粮、人手,全权调度。
任职细则、升迁路径,明明白白写清楚,让他们知道,去了西北,不是去当杂役,是去施展平生所学,是去造利在百年的功业,是去为大明筑牢边防的民生根基。”
周显捧着条陈,手微微发颤。
他在吏部从未见过这样的规矩。
“第二类,有地方治理经验的中下层官员,不走公告,定向接触。”孙传庭的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在知县、县丞、主簿的位置上,干了十年、十五年,政绩卓然,劝农兴桑,推广高产作物,安抚乡邻,守土安民,却因为没有背景,不肯巴结上司,一辈子卡在原地,升不上去。
他们缺的不是才干,不是忠心,是一个不被掣肘的舞台,是一个被看见、被尊重的机会。”
“泛泛的告示打动不了他们。他们见多了朝廷的空头支票,听多了官场的花言巧语。”孙传庭拿起案上的一叠密函封套,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这十几年的政绩,一件件查清楚,一桩桩列明白,由我亲笔写私信,吏部用印密函,直接寄到他们本人手里。
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才干,记得他们的功劳,懂他们的委屈。
现在给他们一个机会,去西北,官升两级,全权负责一府民政、农事、边防调处诸事,不受地方豪强掣肘,直接对吏部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