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效忠大明!”
呐喊声里,秦良玉站在将台上,看着台下一双双燃着热血的眼睛,看着如林而立的白杆枪,眼眶微微发热,却终究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这辈子只流过三次泪。
一次是丈夫马千乘含冤死在诏狱里,一次是两个兄长战死浑河,尸骨无存,一次是大军踏平盛京,灭了建奴。
除此之外,哪怕身中数箭,哪怕被万军围困,哪怕被天下人唾骂,她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
嘉陵江石砫码头。
三艘大船整整齐齐泊在江边,船帆上绣着斗大的秦字,江风吹过,猎猎作响。
码头上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有石砫的乡民,有西南各州县的官员,乌泱泱站了半条江岸,却没有半分喧哗,只有眼里的不舍与敬重。
这些年秦良玉带着白杆军平定了西南叛乱,杀了鱼肉百姓的土司与贪官,修了千里渠坝,推广了高产作物,让西南四省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战乱与饥馑之苦。
他们记着秦良玉的恩,更记着紫禁城里陛下的德。
秦良玉穿着一身亮银铠甲,腰间挎着皇帝亲赐的佩剑,手里握着那杆陪了她一辈子的白杆枪,翻身跳上了为首的大船。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老态,甚至连马镫的垫脚都未曾踩,只借着船舷的力便稳稳落在了甲板上。
身后的白杆军井然有序地登船,没有半分喧哗。
秦良玉站在船头,对着码头上送行的百姓,缓缓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开船!起锚!升帆!”
号令声此起彼伏,三艘大船缓缓起锚,升起船帆,顺着嘉陵江的水流往下游驶去。
秦良玉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船行一路,顺嘉陵江而下,入长江,往东而去。
两岸的景象让随行的白杆军将士们感慨万千,也让秦良玉的心底一次次泛起波澜。
当年她带着白杆军千里奔袭陕西,从这里路过的时候,两岸的田亩大多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到处都是逃荒的难民,到处都是饿死的尸骨,州县城墙破败,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可现在,两岸的田亩整整齐齐,种着绿油油的玉米、土豆、番薯,长势喜人。
田埂上,百姓们在地里劳作,脸上带着安稳的笑容。
沿途的州县,城墙修缮一新,街道干净整洁,商铺鳞次栉比,码头上商船往来如梭,南来北往的货物畅通无阻,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苛捐杂税,再也没有了官绅的盘剥。
船到重庆,四川巡抚陈庆林带着三司官员到码头迎送,想要请秦良玉上岸赴宴,被她婉言谢绝了。
她站在船头对着一众官员拱手道:“本官奉旨进京,不敢延误行程,不敢叨扰地方。诸位的心意本官心领了。西南安稳,百姓安居,便是诸位对陛下对大明最大的功劳。”
四川巡抚陈庆林连忙躬身道:“将军教诲,下官谨记。下官已备足粮草淡水,送至将军船上,还请将军笑纳。”
秦良玉点了点头,大船未曾过多停留,继续顺江而下。
陈禹谟站在她身侧,看着两岸的景象,感慨道:“将军,您看,不过七年,天下就换了人间。当年我们下江南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萧条,现在到处都是太平盛世的景象,这全是陛下的功劳啊。”
秦良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
船上装着江南的丝绸瓷器,湖广的粮食茶叶,四川的盐巴药材,南北货物流转不息,运河与长江成了大明的血脉,滋养着整个天下。
她想起了当年下江南的光景。
那时候,江南的盐商与官绅勾结,垄断盐利,控制漕运,偷税漏税,富可敌国,却不肯给朝廷交一分税,不肯给百姓分一粒粮。
陛下的新政到了江南,寸步难行,那些官绅盐商,甚至暗中勾结倭寇,煽动乡绅作乱,想要对抗朝廷。
于是她带着圣旨和大军一路南下,凡是敢对抗新政的,凡是敢偷税漏税的,凡是敢鱼肉百姓的,不管是多大的官,不管是多大的盐商,一律抄家,斩立决。
想到这里,秦良玉的指尖再次抚过腰间佩剑的剑鞘,指腹在鞘口的赤金云纹上轻轻摩挲。
那云纹是当年陛下亲赐的,剑身上刻着“忠勇无双”四个御笔大字。
船一路顺江而下,到扬州,入京杭大运河,往北而去。
运河上更是热闹非凡,艘商船往来如梭,南来北往的货物络绎不绝。
……
船行半旬,抵达通州码头。
通州是京师的东大门,运河的终点,更是繁华无比。
码头上停着上千艘大船,装卸货物的脚夫络绎不绝,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人汇聚于此,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秦良玉带着白杆军弃舟登岸,换陆路往京师而去。
白杆军列成整齐的队伍,沿着官道前行,士兵们个个铠甲鲜明,行军时鸦雀无声,只有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纪律严明。
当日午后,秦良玉终于抵达京师崇文门外。
高大巍峨的京师城墙,比七年前更加坚固,城墙上驻守着京营精锐,铠甲鲜明,火器精良,眼神锐利,带着百战之师的肃杀之气。
城门官跑到秦良玉的马前,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崇文门守将张诚,奉旨迎秦将军入城!陛下有旨,秦将军入京,可骑马佩剑,无需下马,沿途所经,百官不得阻拦!”
这是大明最高的礼遇!
身后的白杆军将士们,脸上都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高大的崇文门,看着城门后繁华的京师街道,手指紧紧攥住马缰。
“张将军请起,有劳将军了。”
张诚站起身躬身道:“将军请入城,礼部的官员,已经在午门外等候将军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轻轻一夹马腹,胯下的战马缓缓迈开步子,走进了崇文门。
……
进了城,秦良玉看着眼前的京师,整个人都愣住了。
现在的京师,完全换了人间。
宽阔的街道用水泥铺得平整干净,两旁的排水沟修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污水。
街道两侧,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客栈、格物院的新式商铺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街上的百姓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来来往往。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新式马车的商人,有背着书包的新学学生,还有穿着新式制服的治安署的署员在街道上巡逻,维持秩序。
整个京师到处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暮气沉沉。
秦良玉看到街角的报馆门口围满了人,报童拿着报纸高声喊着:
“号外号外!平凉大捷!满桂侯爷大败鞑靼硕垒汗,斩敌三千,收复延安、庆阳两府!”
“号外号外!吏部孙大人开四条贤路,选三千贤才奔赴西北,安定民生!”
西北的大捷,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师。
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繁华安定生机勃勃的景象,看着街上百姓脸上真挚的笑容,眼眶终于忍不住发热。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铠甲的护心镜上,碎成了无数片。
……
队伍沿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北,很快便到了午门前。
紫禁城的午门高大巍峨,红墙黄瓦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带着皇家的威严,带着天下中枢的厚重。
礼部的官员早已在午门外等候,为首的温体仁看到秦良玉的队伍,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秦良玉翻身下马,把腰间佩剑递给身后的亲兵,而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铠甲,理了理鬓边的白发,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温体仁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忠贞公一路辛苦,陛下已经在暖阁等候您多时了。”
秦良玉拱手还礼,声音平稳:“有劳大人了。”
“忠贞公请随我来。”
温体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领着秦良玉往午门里走去。
秦良玉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的身后,踏上了午门前的白玉台阶。
她的目光望着午门深处,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七年前,她在西安城第一次见到他,他才十七岁,刚刚登基,面对的是一个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大明,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斩钉截铁的坚定。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皇帝,注定要做一番前无古人的伟业!
现在,七年过去了,他做到了。
皇帝把一个破碎的大明,变成了一个国富民强四海升平的太平盛世。
而她,有幸跟着他踏过了这七年的路,有幸成为了这伟业的见证者参与者缔造者。
现在,皇帝召她进京,她不知道他要给她什么新的使命,不知道未来的路还要往哪里走。
可他知道,只要是皇帝的旨意,她秦良玉哪怕六十岁了,哪怕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