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心底不安再次翻涌,且比之前更甚。
皇帝站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三人,又扫过案上材料,
“武夷岩茶母树,非寻常草木,乃我大明茶叶专营之战略重器,种质资源之根源也!
其价值,不在金玉珠玉之下,不在甲兵火炮之侧,乃我大明独有的天授之利,乃华夏数百年培育之瑰宝!”
“你们只看到此案破获的利落,只看到间谍潜伏之深,只看到排查的漏洞,却从未想过方达明窃取的不是普通茶苗,是我大明的种质根基,是我大明茶叶产业的命脉,是我大明独步天下的优势!”
田尔耕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魏忠贤也微微动容,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几株茶苗,竟能被皇帝如此重视。
他想起这几年,皇帝对于这一块,着实十分重视....但,底下人,显然没有跟上皇帝的思路....
皇帝的震怒,并非因办案不力,也非因排查疏漏,而是因他们未能意识到,种质资源关乎国本,外藩窃取这些东西的野心,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朱由检的目光依旧冰冷,继续说道:“格物院农学科,耗时三载,才掌握武夷岩茶母树的扦插繁育技术,只为让这独有的茶品能在大明各地推广,既能丰百姓生计,又能垄断茶叶贸易,增国库收入,让外藩只能仰我大明鼻息,求购茶叶。”
“可你们看看英格兰东印度公司,何等野心!何等狡诈!他们不满足于从大明购买茶叶,不满足于赚取那微薄的差价,而是想要窃取我大明的种质资源,想要偷取我大明的制茶工艺,想要将武夷岩茶移植到天竺大吉岭之地!”
皇帝抬手,拂过案上材料,指尖在天竺大吉岭上重重一点,语气愈发沉重,似在诉说一段足以颠覆大明的危机:
“你们可知,若此事得逞,若英格兰人真能将武夷岩茶母树种苗、种子及制茶工艺,成功移植到天竺大吉岭,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后果?”
皇帝见他们皆面露惊色,才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天竺之地,气候温润,土壤肥沃,恰合茶树生长,一旦移植成功,英格兰人便可自行繁育、制茶,无需再向我大明求购!
届时,我大明茶叶垄断之局将被彻底打破,我大明凭借茶叶贸易所获的巨额利得,将付诸东流。
而英格兰人将携此利,遍行天下,笼络诸国,以茶为刃,掣肘我大明!”
“此非寻常之窃盗,非小利之觊觎,乃是英格兰人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阴谋!
这将会是大明乃至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农业间谍行动之一!
其祸,不亚于边境告急,不亚于内乱丛生,其害将绵延数代,动摇我大明国本!”
话音落下,值房内死寂无声,连炭盆里的炭火似都放慢了燃烧的节奏,唯有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千钧分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魏忠贤原本半眯的眼睛猛然睁开,眸中慵懒尽散,只剩惊悸与凝重,似被这惊天的阴谋所震撼。
田尔耕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之前的笃定与自信,此刻尽数消散!
“诸卿可知,茶叶之垄断,绝非单纯的商贸之利,其意义非凡,关乎邦国安危,关乎天下格局。”
“游牧之民,食肉饮乳,必赖茶以解腻化浊,否则体衰力竭,难以控骑执刃,难以维系部落之存续。
农耕之族,劳形耗神,必赖茶以提神蓄力,否则心浮气躁,难以耕织劳作,难以丰衣足食。
此乃天道之理,此乃民生之需,茶叶于诸国而言,非奢侈品,乃生活必需品,乃生存之根基!”
“我大明掌控茶叶之种质,垄断茶叶之贸易,本质上是掌控了一种战略物资的绝对控制权!
是掌控了诸国的生存命脉!
中亚、西亚、北非、欧洲之诸国,若想获得茶叶,便只能向我大明俯首称臣,互通有无,不敢有半分挑衅,不敢有半分逾矩!
此乃我大明立足天下、威慑外夷的资本,此乃我大明百年安稳、基业永固的根基!”
“可你们却将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视作寻常的窃盗案,视作简单的排查疏漏,何其糊涂!何其短视!”
皇帝这回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田尔耕率先反应过来,双膝跪地,头颅低垂,“陛下,臣愚钝,未能看透此案背后的惊天阴谋,未能意识到种质资源关乎国本,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叩首
朱由检看着跪地的众人,目光依旧冰冷,却未再发怒,“起来吧。朕不降你们的罪,非因你们无罪,而是此刻降罪无用,唯有全力补救,严防死守,才能弥补过失,才能粉碎外藩的阴谋,才能守护大明的国本!”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田尔耕起身未直腰,肩头微沉,“陛下,臣归府后,即刻牵头格物院农学科,以守传国玉玺之规格,对武夷岩茶母树设全天候值守,精锐环伺,绝不让窃苗之事再添祸端。
同时彻查安都府涉案之人,排查内奸通藩之嫌,深挖英格兰东印度公司潜伏据点,必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喉结微滚,似在斟酌措辞,“此外,臣当对大明境内珍稀种质......无论农作、药材、花木,逐一排查造册,设专项守护之制,专人看管,绝不让外藩有可乘之机,再酿此祸。”
魏忠贤亦趋前躬身,“陛下,老奴归东厂后,即刻令缇骑全员出动。一面彻查内廷宦官、京官,凡与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勾连、泄露种质与制茶工艺者,一经查实,凌迟处死;一面加强沿海府县侦缉,严查外藩商人动向,可疑者即扣押审讯,深挖潜伏间谍,严查伪证通奸之举,断其情报勾结之路。”
“更当加强对藩属使者、外藩商人的监控,严防其借商贸、朝贡之名,暗窃我大明种质与工艺,护我大明利权。”
周全挺肩肃立,“陛下,臣即刻调西厂精锐,分赴全国驿路与边境关卡,严规范货物核查之制,出境货物.....尤以植物、种、苗为要,要求各地逐一审验登记,严查走私,可疑者扣,走私者惩。
同时加强闽、浙产茶地边防,专人轮班巡查,断外藩窃运茶种、茶苗之途。”
“臣将联地方官府,对全国产茶地茶农、茶商逐一排查登记,宣种质保护之要,鼓励举告可疑之人,布全民防范之网,使外藩间谍无藏身之地,窃质之举无从下手。”
三人依次表志,或藏愧疚,或含决绝,或怀赤诚。
值房内沉凝之气稍缓。
侧立的方正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底暗忖:三人皆懂举一反三,知此事关乎国本需防微杜渐,倒是皆有心跟上陛下步伐。
只是,终究少了几分陛下期许的周全与长远。
果不其然,皇帝听罢,反倒眉峰微蹙,“你们能举一反三知所防范,尚可。只是,仍欠周全,未及长远。”
三人闻言,皆面露疑色,身子又矮了几分,齐声道:“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诸卿所言,皆囿于武夷岩茶,困于闽、浙产茶之地,却忘了我大明疆域万里,产茶之地,岂止浙闽二省!”
他稍抬下颌,“皖之黄山毛峰,蜀之蒙顶甘露,鄂之君山银针,湘之洞庭碧螺,赣之庐山云雾,滇之普洱熟茶,皆我大明名品,皆我茶叶垄断之根基,皆外藩觊觎之目标!
你们只盯武夷、只守浙闽,若外藩转而窃此诸地茶种、茶苗与工艺,仍能破我垄断、动我国本!”
“朕今日明谕:除浙、闽之外,全国凡产茶之地,无论府县、无论产地大小、无论茶品优劣,皆按武夷岩茶之防范标准,密防严守!”
他眸底的威严更甚,周身气压愈沉。
“茶叶种质、制茶工艺,乃大明核心机密,堪比顶级火药配方,半分疏忽不得,半分差池不容!
凡产茶之地,必设专项守护之制,精锐戍守,严查可疑,严防种质、工艺外泄;凡涉种质、工艺之人,必登记造册、严格管控,严禁与外藩接触、严禁泄露分毫;凡窃质、泄秘者,无论身份高低、无论事成与否,一律凌迟处死、株连三族,以儆效尤!”
“朕意已决,诸卿务必严行恪守,不得有半分懈怠、半分徇私!”皇帝语气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若因失职致种质外泄,朕必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