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进行到第二个时辰的时候,值房里的炭盆已经续过一次了。
方正化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席上,笔尖悬在纸面半寸高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不是他忘了记,是皇帝刚才说的那段话,他需要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才能把字写上去。
“建奴没了。”
皇帝再次开辟新话题。
“蒙古,朝鲜并了,倭国、安南、真腊、暹罗,都平了。“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盏,在手里转了半圈,放回去。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为这些事出过力,朕不说虚的,这些事,朕记着。”
田尔耕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上,眼睛看着前方约莫两尺处的地面.....这是他在皇帝面前的习惯姿态,不是刻意的恭敬,是多年形成的分寸感,既不直视,也不低头,保持着随时可以抬眼接话的距离。
他听出皇帝这段话的起势了。
凡是皇帝先说朕记着的,后面一定跟着转折。
果然。
朱由检把茶盏推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掌交叠,压在桌面上。
“但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功劳。”
值房里的空气变了一个质地,从松弛往某个方向收紧的过渡,像是一根绳子被人慢慢拉直,还没有绷紧,但已经感受到了张力。
皇帝的目光从东侧扫到西侧,再扫到南侧,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停留太久。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环顾四周,边境的敌人都灭了之后,大明的敌人,是谁?”
值房里安静了。
这个问题,在座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答案,但没有人急着开口。
不是不敢,是他们都清楚.....皇帝问这种问题,通常不是真的要他们回答,是要他们听。
果然,朱由检没有等他们开口,自己接了下去。
“你们当中有些人大概在想.....西北的那些个陆路上的家伙,或者什么残余的部落势力。有些人可能在想.....朝鲜人心不稳,安南旧臣蠢蠢欲动。还有些人,”他的目光落在田尔耕脸上,“可能在想那些从海上来的红毛人。”
田尔耕没有回避皇帝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算是承认。
“这些答案,都对。“朱由检说,“但都不够。”
好的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跟着他的身形移动.....这是不需要训练就会发生的反应,当这个房间里权力最大的人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自动锁定在他身上。
朱由检走到屏风旁边,伸手把挂在屏风侧面的一幅卷轴拉开。
那是一幅地图。
不是大明疆域图,是天下全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标注了全球主要势力分布的总览图。
图上,大明的版图用深红色标注,占据了东亚大陆的核心位置,从辽东到安南,从朝鲜半岛到暹罗,一大片连绵的红,比崇祯元年那张图上的红,整整扩了三分之一。
红色的边缘之外,是各种其他颜色.....
西北方向的灰色标注着各部的残余力量,更远处的深绿色标注着奥斯曼帝国和萨法维波斯,南亚的浅绿色是莫卧儿帝国,而从地图的最西端蔓延过来的几条蓝色线,标注的是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的海上贸易路线和殖民据点。
朱由检背对着众人,面朝地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朕让你们看这张图,不是让你们看大明有多大。”
他抬起右手,手指指向地图上大明版图的边缘。
“朕要你们看的,是这些边缘。”
他的手指沿着大明版图的边界线缓缓移动,从东北移到西北,从西北移到西南,从西南移到南海,最后停在了地图最西边那几条蓝色的航线上。
“边缘,是一切渗透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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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到座位上,坐下,把地图留在那里展开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朕跟你们讲一个故事。”
在座的人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皇帝喜欢用讲故事的方式来引出他要说的重点,这一点,跟了他几年的人都习惯了。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国家,叫罗马。”
田尔耕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知道罗马.....不是从书本上知道的,是从皇帝之前几次谈话里知道的。
皇帝偶尔会提到一些极其遥远的国度和极其久远的历史,那些名字听起来都很陌生,但皇帝每次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里都有些很奇特的东西,像是他真的亲眼见过那些地方似的。
“罗马在鼎盛的时候,版图横跨三洲,兵力举世无匹,周围所有的蛮族在它面前都不堪一击。”
朱由检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然后它灭亡了。”
“灭亡它的不是正面战场上打败它的敌人.....因为没有任何敌人能在正面战场上打败全盛的罗马。
灭亡它的,是几十年、上百年里,从边境渗透进来的蛮族移民,是内部日益腐化的官僚体系,是越来越依赖雇佣兵而丧失了自身军事能力的统治阶层。”
他停了一下,没有看任何人。
“等罗马人发现问题的时候,蛮族已经在帝国腹地扎了根,长了枝,开了花.....那个时候再想拔,已经拔不掉了。”
值房里没有声音。
“再说一个你们更熟悉的。“皇帝的语气没有变化,既不激昂,也不低沉,就是在说事情。“大唐。”
这个名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陌生。
“开元天宝,大唐极盛,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然后安禄山反了。
安禄山是什么人?
是大唐自己养出来的藩镇节度使,是边疆的胡人将领,大唐的皇帝给他兵权,给他地盘,让他替大唐守边。
结果呢?”
好的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结果,他反了。
安史之乱打了八年,大唐从此由盛转衰,再也没有回到鼎盛的位置上。
这场叛乱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大唐自己的内部长出来的,而它的种子,在安禄山还是个忠心耿耿的边将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朱由检端起茶盏,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
“朕说这两个故事,不是在吓唬你们。”
他抬起眼,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不急不缓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朕是在告诉你们一件事.....当一个国家消灭了所有明面上的敌人之后,威胁不会消失。”
他顿了一拍,把下半句说出来。
“威胁只会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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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朱由检重复了这个词。
他的右手从茶盏上拿开,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压住什么。
“从明刀明枪的战场对抗,蜕变成渗透、蚕食、刺探、拉拢.....这些东西,比十万铁骑排在你面前更难对付,因为铁骑你看得见,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可以排兵布阵,可以正面硬抗。但渗透呢?”
他看了一眼田尔耕。
“田尔耕,渗透是什么样的?”
田尔耕没有犹豫,他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皇帝在讲罗马和大唐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把答案过了两遍。
“回皇上,渗透有几个特征。”他的每个字都咬得很实。”第一,慢。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十几年。第二,隐。不是从正面来,是从你最不注意的地方来。第三,深。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不在表面上了,已经扎进了你的骨头里。“
朱由检没有评价他的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张展开的地图上。
“田尔耕说得不错。朕今天就把这几条威胁线,一条一条跟你们说清楚。”
他的食指抬起来,指向地图上那几条从西夷延伸过来的蓝色航线。
“第一条。”
“西夷人。”
朱由检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条蓝色线上画了一个圈。
“葡萄牙、荷兰、西班牙,英格兰。这四家在海上跑了上百年,殖民经验比我们丰富得多.....不要不服气,这是事实。”
他转过身,面朝众人。
“七年前,这四家跟大明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亦敌亦友,说不清楚,他们卖我们东西,我们也买他们的东西,他们在南洋有据点,我们也在南洋有布局,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底下各怀心思。”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朱由检把双手交叠在身前。
“现在大明的燧发枪比他们的好,火炮比他们的远,战船比他们的快,铁产量是他们的几倍,而且.....最关键的.....他们知道我们比他们强了。”
他的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一个比你强的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他没有指名让谁回答,但李朝钦在西侧的椅子上动了一下,把上半身往前倾了一寸,似乎要开口。
朱由检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
“你不会跟他硬拼.....在燧发枪和先进火炮面前,任何从海上来试图正面硬扛的舰队,结局只有一个。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会怎么做?”
朱由检竖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他们会转入情报战。”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值房里的气息又变了一层。
田尔耕身后左侧那个安都府的官员.....对外情报司的主事,陆文昭.....把背脊挺直了一些,右手的五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他的活。
皇帝说的这个方向,正对着他的辖区。
“技术窃取。”朱由检继续说。“我们的燧发枪怎么造的,火炮的膛线是什么工艺,钢铁冶炼用的什么配方,战船的龙骨结构是什么设计.....这些东西,西夷人做梦都想知道。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造不出来,那就偷。从哪里偷?”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视线最终落在田尔耕脸上。
“传教士。”
田尔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传教士是西夷人天然的渗透工具。“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很具体,不再是宏观的分析,而是往下扎的针。“他们来中国传教,学中文,交中国朋友,出入中国的官府、学堂、作坊、军营.....名义上是传播他们的宗教,实际上每一个传教士都是一双睁着的眼睛。”
“朕不是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间谍。但朕可以告诉你们,在西夷那些国家的宫廷里,有专门的人在收集传教士从东方带回去的每一份报告、每一封书信、每一个见闻.....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是情报。”